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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15

禿筆孤燈,四顧茫然

凌晨四時半,《我的屋》一稿終於修改完畢。今天用了一個上午時間,將稿子打印了出來,剩餘的事情,就是詞句斟酌了。很困,卻很興奮,亟不可待地想要開頭另外一部。下一部寫什麽呢?想要碰一碰5.12。對於很多作家來說,這三個阿拉伯數字,真是如同烙鐵。別說碰,只怕連正視的勇氣都沒有。

昨天去文化局,順道去看了加軍。他正打電話,應該是和家人說什麽房屋的事。我在他辦公桌對面坐下,隨口問,他們在上頭如何。加軍問,哪個上頭?我說山裡頭嘛,你老家。加軍怔怔地看著我,然後長歎一聲,說,安哥哥啊安哥哥啊,你說你在關心我,你啥時候關心過我,上頭的房子全部沒得了……

加軍老家茶坪千佛村,大約十多年前,他那時候還是個教師,而我剛進電視臺,王劍帶領我們去山里玩耍,我們一起鉆了花紅樹溝,晚上就住在他家。他的父母待人很好,尤其他的父親,我叫張伯,像個老頑童一樣,有一回老人家還半夜帶我去抓石雞子……他們家給留下了我太多的愉快。後來他們搞起了農家樂,我更是成了常客,肉管夠,酒盡喝,如同自家屋一樣。離開電視臺后,我去過兩次他們家。一次是新書出版,帶了幾個記者是耍。二次是帶了劇組去吃飯。每次去,都是索取。今天想想,的確是貪得無厭啊。他們的慷慨,讓我的貪婪都成了理所當然。

地震后,在電視里看見敬一丹採訪加軍的妹子。雖然地震造成了巨大損失,但是妹子表現得信心百倍,十分樂觀。此後在街頭碰見她,一樣笑呵呵的,樂觀,豁達。

因為忙於創作,跟加軍的聯繫很少。本欲去一次茶坪,卻總是難以成行,都過了隧洞又折身回來。好在妻子去過幾次,曉得些狀況。今年7月洪災過後,從報導上看到茶坪遭遇了十分慘烈的災難。當時并沒有往千佛村想,更不可能想到加軍的老家會有什麽損毀,因為在我的印象里,那裡是堅固的,是結實的,是不可摧毀的,是完美的,如初相見。

加軍的話讓我尷尬。他的神情很難受。他喃喃自語,說,苦心經營幾十年,世代居住,一下子全沒了,組織上成天說關心,誰真正關心過我們,問過一句,加軍你家里咋樣……

相對無言。我默默地坐了一會兒,起身離去。加軍招呼中午一起吃飯,但是我在文化局領的有任務,不得不去應付。真想跟他一塊兒吃吃飯啊。但是席中說什麽呢?相互安慰?如何安慰?回憶美好?美好早已遠去,剩餘的今天,仿佛無盡苦難剛好開頭……

午後本來是想好好睡一覺,躺下,卻無法入睡。我想動筆了。昨天晚上回想起加軍的眼神,語氣,迫使自己必須要正視一些事。“如果你面前擺著一本關於5.12的小說,你最喜歡看見裡頭的什麽?”我把這句話發給QQ上的朋友們。之所以用“喜歡”而不是“希望”一詞,是不想讓未來的這本書過於沉重。朋友們熱烈地回答了我。大多是不想看見事關5.12的任何小說。張玉和徐堯說得尤其肯定,“我不看”。是啊,小說哪裡有現實那麼真實呢?經歷過了,誰想再回頭去?我何嘗不是呢。我跟張玉說,作為記者,你記錄了,你完成了你的使命。但是作為作家,我干了些什麽?總得面對,儘管是缺少勇氣。

早在地震過後不久我就在開始準備了,開了座談會,查閱了大量史料,閱讀了太多的故事,思考了這又思考了那,每一次過程都是經歷悲慟,強迫自己往深層里去想,去尋找事實真相,去剖析,去研究……把自己搞的傷痕累累,卻有信心百倍。終於,要提筆動手了,卻又信心渺茫了,內心惶恐難安,一眼的茫然,目標不知所蹤了。

每一次審視自己,我都聽見靈魂碎裂的聲音。在這樣的一部小說面前,我從來沒顯得如此脆弱和孤獨。我想起冒險的禮花製造者面對火藥,要么綻放禮花,要么炸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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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三圖為完稿的《我的屋》】

September 13

某日,碧峰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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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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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熊。

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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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

September 02

《我的屋》完稿

昨天傍晚,我以這樣一段話結束了《我的屋》:而此刻,我们的娃娃,他正开始一个新的身世。他不晓得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晓得从哪里来。因为这段历史正在遥远的爱城化为不为人知的灰烬。所以他没有历史,他只有未来。他的未来是未知的,处处都充满着命运的玄妙莫测,时刻都洋溢着生命的神秘和神奇……他会开创一段新的只属于他的传奇的,尽管是以隐秘的苦难作为开场。

這部書稿是去年農曆八月建立的文檔。當時錯誤地估計了形勢。我以為自己的心態已經從地震的陰影中調整過來了,結果沒有。很多問題也就是從九十月才開始顯露出來的,讓人無所適從。我的創作速度歷來很快,但是這回我卻像是遇到了大麻煩,光是一個開頭,就先後幾易其稿,不停地否定自己。直到新年到來,才基本確定下架構。

創作終於順當,我以為我會在六月就可以完稿。但是沒想到此後不久,我的摯友馮翔辭世。時至今日,我還沒來得及閱讀劉震雲先生的《一句頂一萬句》,但是其中的主旨已經通過很多渠道有所耳聞,它說的是人的孤獨,說一個人怎樣去尋找一個“可以說得上句話的人。”馮翔就是我的可以說得上句話的人。他的辭世,讓我不可能接受,我陷入了近乎毀滅性的痛苦中,對於很多事情,我甚至都喪失了自己的立場,產生了可怕的幻覺。這樣的狀態,是根本無法進行創作的。

《我的屋》寫了三個奇怪的人,寫了這三個人面對生存,生活和死亡的尷尬選擇:一個歷經苦難活到九十二歲的老人;一個因為家族遺傳疾病註定要在三十八歲死亡的早夭者;一個總是把人物在半途就寫死的小說家。因為馮翔的死亡,我不得不回過頭去重新審定這部小說的立意,去審定我對於死亡的注解,去審定我對於生存和生命意義的探索是否正確,去斟酌小說情節和故事的現實意義和超現實寓意。這耽擱了我很長時間。因為不斷自我否定,那段時間我幾乎天天在痛苦和鬱悶中徘徊,我第一次無法預知一部小說的最終命運,是半途夭折,還是全盤崩潰,它就像小說裡頭那些人物多舛的命運一樣,不可捉摸。

終於,我完成了這部小說。原計畫三十萬字,但是現在的WORD統計是三十八兩千字,超出了近十萬字。當敲定最後一個字,難以抑制地淚流滿面。掩卷沉思,我感到它跟我預想的一樣美,我所要表達和傳遞的,都超乎尋常地實現了。就像我跟我的主編說的那樣,它“呈現了一種有序的混亂”,尋找到了“絕望中的希望之光”。在跟王總的信函中,我說《我的屋》的藝術成就,局部將超越《土鎮往事》,它顯示了我創作的成熟。

我必須得感謝馮翔,我的這位勇敢而偉大的兄弟。他使得我以一個仰視的角度,對生命和死亡以及愛,進行了深入地思考。死亡是不可逃避的,是上帝賦予每個生命的最後公平,無論富貴貧賤,無論強大弱小。但是,我們以何種態度來面對漸漸靠近的死亡?……因此,我決定把這部書,作為致敬的禮物,奉獻給我的摯友,馮翔。因為我們以各自的選擇,“正視人生,對人生之謎作了極深入的探索!”(引用夏志清顯示語)

後面我要做的事情,就是選擇一個適當時間,對這部書稿進行一次細緻的修改,將字數刪減到三十五字。如果可能,我會在十一月初,開始我的另外一部書稿《環形廢墟》的創作,我將以一個奇特的視角和絕對的勇敢,去表現和反思“512”。真希望一切順利,可以按照自己所計畫的這樣完成。

 

【如您所知,這是一部小說。我是講述著,當然不是唯一的講述著,但我是最後一個。這似乎不符合邏輯,因為再過兩年我就要死去了。我是短命者家族的人,我的壽命就是您看見的這麼多。事實就是如此。這部書會因為我的死亡而結束。我絕不會讓它像一個無聊的傳說一樣,像人間瘟病一樣蔓延下去。

也可以說這并不是小說,而是真實的生活。我,木耳,六福,藍玉和柳絮,以及那個要命的棺材匠,我們的生活和經歷具有唯一性,這使得我們的故事異彩紛呈,千回百折,充滿跌宕。但是我們的命運卻又具有普遍性,像一個關於苦難和希望的公式,又像一個關於死亡和掙扎的注解,您隨處可見,或者您其實就置身其中。】

September 01

何疆杭州行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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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牌動作:我要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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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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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無聊,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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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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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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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箱子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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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推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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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憩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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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在完成最後的衝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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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傳說中的“候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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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夢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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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覺已黃昏

【回家已深夜,早早休息,明日早起,開始校園生活】

August 29

何疆杭州行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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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啟程去郊外遊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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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存高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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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葉何田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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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爸爸玩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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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漁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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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場被占,何疆不高興,後果不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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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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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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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灌不滿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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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爸爸去洗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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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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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勤勞動得到的歐利牛

【待續】

何疆杭州行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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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新都,等馮叔來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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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場,第一次看見大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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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艙里,等候起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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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午餐,肯德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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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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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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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蘇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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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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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為我降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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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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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鄉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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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石像。

【待續】

August 14

臨近尾聲的《我的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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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壓根沒想到這部小說會耗費我近一年的時間。我原來的計畫只是幾個月。現在,終於臨近尾聲了。我反倒不急了。我不想急於結束,我想慢慢地來完成它。

回想創作這部小說的這一年時間。八月的時候,我建立了它的文檔,開始寫下第一個字。也就從此開始了心緒不寧的日子。大地震的痛苦,也才從八月的時候開始顯露。此後相當漫長的時間,都是在做電影和電視,結果一個也沒做成。人突然變得格外浮躁。等到心緒稍微安寧一點,又遭遇了馮翔的死亡。由此帶來的痛苦迄今無法消散,鬱積心頭,像厚重的雨雲。

小說的題材註定了創作的凝重。

柳絮已經死了。我將她妥善安葬。六福的苦難還在繼續,他的死亡還在多年以後。木耳已經死亡,他藉以六福的故事活著。我也臨近死亡,棺材匠將進入老屋,開始給我打製棺材……我的死亡意味著小說的結束。但是我留下的孩子,卻是另外一場苦難的正式開場。

這些天的音樂是《潘神的迷宮》。

August 06

謊言之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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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讀綿陽一位作家的博文時,他在文章中描寫了某人的愛情。而此人,我應該再熟悉不過了。他的善於吹牛和做人的兩面,我是經見過的。一次大概是爲了表達對我的感情,他送了我一個物件,過了大約三月,他打電話來,問那物件在哪裡。我說在那裡放著呢。他說我就在你院子里,你取給我。我取給他,他說他要送給另外的某人。我很詫異,心想怎麼可以這樣做?我是一萬年也做不出來的,真是匪夷所思。我把物件給了他。從此不願意再和他來往。他現在流傳在外的很多事,其實都是源於他自我的言說,聽起來似乎很 傳奇,其實一點也不可信。很多熟悉他的人,都瞧不起他這一點,因為不真實。

今天晚上,我再次看到他的不真實。那次某地之行,根本就不是如他所冠的那個名目。但是現在堂而皇之展現出來的,卻是另外一種生活。我不由得想起我正在寫作的這部小說的主旨來。這部小說,我主要是想“展現一種有序的混亂”。但是我們的生活,很多人的生活,都是混亂的,然而最後,他都會歸結為“有序”,他會通過虛構,通過刪減,通過假借,構建出另外一個更願意更合適呈現的“我”來。想想是多么可怕,丟掉真實,用謊言澆注成一個虛偽之軀,而這個謊言之軀,虛偽之軀,就在你的身邊遊走。

我承認,我不是光彩的,但我是真實的。表面如此,內心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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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03

《土鎮往事》編輯完成

今天下午,我從單位回來,問張主編工作是否還順利,他笑一聲,發給我一段話:“一群人出了门,屋子里只剩下我。我拢拢后背的靠垫,轻轻躺下,开始了我的等待。”我知道,這是《土鎮往事》的最後一個段落。他完成了編輯。這個編輯過程比較漫長,前後一個多月。張主編負責公司的書稿審查,選題和最終確定出版,其間還得參與諸如銷售等各方面的活動,他百忙之中,來主編這部書稿,其實并不出我意外。

去年9月的樣子,我把修改完畢的《土鎮往事》交付給公司麗娟妹子。9月麗娟妹子帶著公司王總的委託,前來成都,希望和我見一面,交換一下長期合作的事宜。我們談得很愉快。我期待一種坦誠的有眼光的合作,我舉例說了蘭登書屋和他的一些作家的關係,我說我尋求這種關係。麗娟說這也是他們尋求的。她轉達了王總對我的看法,從這些看法中,我清楚王總是很欣賞我的作品的,而且認定了我的作品必將會有不錯的前景。我十分高興。一直以來,都很少一人真正懂得我的小說,他們看的都是熱鬧。而王總清楚其中的內涵,他願意和我一起,讓這些作品產生它應該產生的影響。

書稿一直擱置在麗娟妹子手里。我倒沒催促她。我希望她有充足的時間去閱讀這本書。遺憾的是,她大概忙於雜事,一直沒讀。直到有一天她告訴我說,公司拿著部書稿很麻煩,因為太厚實,怎麼出,很傷腦筋。這樣的困擾,一直存在現在,怎麼出它呢?三部,兩部?我沒再催促她,我找了另外一個人,就是張主編,他負責公司編務。他向我推薦了魯爾福。他說好的,他看看書稿。

今年大概三月初的樣子,張主編告訴我,王總要到重慶,希望見我一面。那時候我正在成都參加作代會。我們的會面,彼此都充滿了期待。王總不喜歡坐飛機,原因他在見面之後就告訴了我。然後他說,他是讀著我的小說從北京一路到重慶。他說張主編向他力薦這部小說,說中國上下五十年,唯此書最值一讀。然後我們就開始談合作。談我接下來的創作。

儘管我對和約的一些細節很不滿意,但是張主編的一席話卻讓我有開竅之感。他說一個作家,最好多思考一下作品,至於一些小細節小問題,可以忽略不計。我見識過王總,彼此兄弟相稱,我們的合作基礎,是彼此欣賞。想到這裡,我真為自己的雜念碎想感到羞愧。在這份合約中,我的書稿,授權公司獨家處理,他們除付我應得外,還將極力為我的創作營造有利環境。而我將不再為很多雜碎小事操心,我只需要專心創作。

進入六月,《土鎮往事》被提上了出版日程。張主編開始了編輯。他的編輯風格正讓我感到意外,他很小心,很仔細,遇到一些他完全可以自己處置的事情,都要跟我商量。而最讓我欽佩的是,他為《土鎮往事》的更加完美,提出了一條非常中肯的意見,那就是“黃姓人家”退場得有些倉促。根據他的意見,我做了補充。這份補充是十分必要的,使得《土鎮往事》真的達到了完美。

爲了配合編輯,我一直沒有回老家,長住花荄,並且儘量守候在電腦跟前。每天傍晚我都會問一句,“主編,順利否”。主編會告訴我進度,順利與否。而一旦遇到需要商量的地方,他就會問在不在,說我正找你,隨即提出現在的問題。似乎這些問題看起來都很小,增一字或者減一字,但是我們都要討論一下,我們這麼做,只有一個目的,對作品負責。

編輯結束,張主編說他感覺很惆悵,心頭酸楚。我知道,這是小說觸動了他,裡頭的人物命運,我在結束文本的時候都難以忍受,想要悲泣。我告訴他說,別這樣,不過是小說。張主編說不是,是他們的生活……

接下來的工作,就是領導的了,他們要審查。這是一個相對緩慢的過程。正如早上陳福黔導演所說,“沾上國家就官僚”。我想,他們也不會拖延多久,這畢竟是部好書,希望他們拿起來就放不下,然後一氣讀完。不過這似乎不大可能。

August 02

我的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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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時間劉佑新館長文物普查去了我們村,沒想到那裡的石碑和石碑上的銘文讓他讚不絕口。他說從那些石碑上的銘文就可以看出,秦家壩是一個極其文化底蘊深厚的地方。我很佩服他的洞察力。 在創作《土鎮往事》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我長期居住在老家,寫作累了,就拎著照相機去村里閒逛,我查看了大部份墓碑和土地祠的碑銘,對於一些家族的歷史感到由衷地敬仰,並且以想像力作為腳步,試圖抵達他們曾經的那段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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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石塔有個鮮為人知的名字,字庫。其實準確講來,應該叫惜字庫,是紀念和祭祀倉聖人的地方。倉圣人,也叫倉頡,傳說他擔任過黃帝的史官,是漢字的創造者。歷史上,秦家壩出過武舉,是我們家族的一位先輩。我查閱了安縣縣誌,沒有記載。後來才猛然記起,秦家壩曾經隸屬過江油(也可能是彰明)。這樣一個把詩書傳家作為優秀傳統的地方,竟然沒出過一位功名,似乎很不應該,於是鄉親們在清末的時候,挑揀了個風水寶地,修砌了這座倉圣宮。整個秦家壩的讀書人,會在某個吉時,把寫出來的字紙,丟進裡頭焚燒……DSC_6021

@秦家壩主要出產水稻。劉佑新館長在查勘時候發現,這裡的水源極其好,而且地形地貌很利於排澇。也就是說,這裡是個旱澇保收的好地方。在我三十多年的記憶裡頭,秦家壩似乎只遭遇過一次大的旱災,1987年,那年我在山西。回來后正趕上插秧,而時間早過了七月。那年先是大旱,接著洪水。我們家幾乎顆粒無收。這樣的旱澇在秦家壩的歷史上并不是最嚴重的,我聽我奶奶說,那時候她還是姑娘,乾旱讓稻田里秧苗都成了灰燼。大家都吃觀音土,餓死了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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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弧線優美的彎道,是爲了避讓這裡的一座墳墓。這座墳墓,埋葬著李姓人家的一位先祖。據說有著極要好的風水,動了則會影響到李姓人家後嗣的前途,包括人丁興旺程度。李姓人家在秦家壩,一直是個望族。秦家壩流傳著這樣一句順口溜:秦邊邊,李角角(音各),何姓人家占中間。也就是說,這個地方,一直是三姓人家的地盤,其中最旺盛的是何姓人家。如今的何姓人家人丁還算不錯,跟李姓人家一樣。而秦姓人家,基本已經退出了秦家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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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中間這個陽光小子,就是我的侄子,姓秦。我很小的時候,怕不好養活,就拜寄給了李姓人家,我的乾娘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人物,她的丈夫死得早,但是她卻順利地將七個子女撫養成人,而且都娶妻生子,成家立業。這小子就是我李姓人家二妹的孩子,她嫁給了秦姓人家。聽我父親說,秦家壩的秦姓人家,祖宗是秦檜。他們曾經在秦家壩十分興盛,而後來的突然消亡,據說和秦家壩的一座岳王廟有關。有人不滿秦檜子孫的興盛,修建了岳王廟,秦姓人家由此走向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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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面埋葬著兩位母親。一妻一妾。他們的孩子給予了她們非常完美的評價。這很難得。這樣一座墳墓,它的考究的雕刻,磅礴的氣勢,真不知道需要多少銀兩。類似的墳墓存在很多。這就是劉佑新館長驚訝的地方,一個小小的地方,如此密集眾多華墳豪墓,你不得不去聯想它的富足程度。遺憾的是,這樣的墳墓,這樣的建築,在解放後就徹底消失了。多的是亂墳堆。再富足的地方也會有苦難。秦家壩也不例外。聽這裡的老人們講,所謂的“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其實秦家壩所受到的乾旱和洪澇,遠沒有1987年厲害,認真細究起來,還算得上風調雨順,但是那三年卻死了很多人。我的爺爺差點死去。我父親一直驕傲的是,他挽救了整個家庭的性命,他四處抓捕青蛙魚蟹,那是大家的唯一營養來源。而很多沒有養出我父親這樣的孩子的家庭,只有淒慘死絕。秦家壩有很多棺山,大石山棺山,二隊梁子棺山,家黃梁棺山,亂石卡棺山……這些地方就亂七八糟埋著那些死去的人。他們沒有一塊像樣的墓石。和他們的祖先相比,他們死得一點不像話,埋得也一點不像樣子。

July 31

命運如娼妓:《瑪蓮娜》【港譯《西西裡美麗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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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沒怎麼工作,夜晚同妻子看了這部電影。這是我向她推薦的,先前我看過兩次,因為它是經典。這是托雷“回家三部曲”中的一部,另外兩部分別叫《天堂電影院》和《海上鋼琴師》。每一部都給我帶來極大的震撼,它們同屬經典。

我告訴妻子,你得像閱讀一部小說一樣來看這部電影。

當災難沒有降臨之前,所有的人性似乎都是美好的,詩意的。這就是爲什麽我們在電影的前半部份,看到的畫面那麼唯美,那麼令人欣悅,幽默,輕鬆,放佛講述的不過是一個少年的性壓抑故事,導演寫實的風格,將少年那種騷動和鬱悶表現得十分淋漓。但是急轉之下的是通過他的視覺,撕扯開了人性的醜惡。真正的人性悲劇開始了。瑪蓮娜毫無懸念地滑落進了悲劇的深淵。她的拼命掙扎在小鎮人們的漠視和狹隘中不起作用。女人嫉妒,男人貪婪。當群婦毆打瑪蓮娜的時候,悲劇抵達高潮。她沖著男人們的嘶叫,悲愴屈辱的淚水,默默掩面而去的身影,再次將人性的醜惡通透展示……

與其說命運像娼妓,那麼生活更像婊子。當瑪蓮娜的丈夫獨臂歸來,或許可以瞭解了生活的善變和命運的捉弄,那麼這一切的根源都在哪裡?戰爭。戰爭之下,無論勝者還是敗者,沒有誰是聖潔的。西西裡小鎮的人性爲什麽那麼扭曲,那麼卑劣,自然也就可以理解了。當一切回歸平靜,人們的善良不也回來了么?一句早安,冰釋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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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關係,無法贅述。其實,我真想好好分析一下這部電影和托雷的三部曲。我們缺少這樣樸實無華的宏大敘事。中國電影缺少,中國文學也同樣缺少。

 

July 30

喝奶喝出杭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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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疆這小子最近表現很不好,居然不接我們電話了。也難怪,他在鄉下,我們很少時間去看他,不跟他在一起,情感就會生疏。安安學習任務重,他來,要打攪。我的創作時間緊,他來也要打攪。他知道這一切,所以他心頭不太舒服。

昨天妻子接到電話,開始以為是騙局,因為說她中獎了。的確中獎了。從何疆斷奶起,在給他選擇奶品這方面可沒少費工夫,先是吃了一個品牌,結果後來查驗出有問題。趕緊換一個。又說有問題。最後選了這家,好點了,沒聽見風吹草動。這個電話,就是這家奶品公司打的。親子遊。杭州。三天。所有費用他們都管完,聽起來很不錯。

昨天是妻子的生日。這也是何疆送給他母親的一件生日禮物吧。在驗證了此活動的真實之後,我們意外接到何疆電話,他說媽媽今天生日,我給她唱首歌。我說好啊。他媽媽激動的哦。就等著。結果何疆想了想突然說,我不想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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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来自童年

疾病

 

午后

阳光刺透老墙

我看见一个人在我床前

我忽略了他的姿势,是站,还是坐

忽略了他双手是倒背还是前置

忽略了他是瘸子或者根本没有腿

忽略了他衣衫的颜色

我只记得那张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让我先是无所适从

接着茫然

随即恐惧

 

那张脸

壁垒一样挡在我所有的前方

我的每一步前行,都要和它形成冲撞

直到有一天

 

我得到一面镜子

把镜子挂在墙上

我将第一次目睹我自己

激动如你所知

 

结果出了意外

当我站在镜子前,我看见了那张脸

我愤怒地摔碎镜子

碎片却将那张脸毫无羞耻地繁殖

 

July 29

也算一種祭奠

 準確地算來,今天是馮翔百日。一百天了,他的離去所帶來的震盪,至今,而且永遠也不可能消散。他的死,給我帶來的不啻于一場災難。我原來一直在創作一部關於生死的小說,在創作起初,都已經構思好了這部小說的調子,節奏,框架和結尾,以及它所必須蘊含的東西。他的死,讓我無法再繼續下去。我必須改變。這種改變十分艱難,我必須修正我對死和生命的認知。過程非常痛苦。因此,我決定將這部小說的完成,作為對他的祭奠和懷念。好在歷經折磨,這部小說已近尾聲。

前些日子一直在想,如何祭奠馮翔的百日呢?生前的時候就談道過這個問題,一次酒後,我們誓言旦旦,說倘若他先死,我寫,我先死,他寫。我還活著,我就必須寫。我不想流於形式,回顧一點交情,記得一點往事。我想表達我對他的死的看法,——那就是他壓根就沒死,他還活著。的確。正如我在後面寫的那樣,他活著,他以自己的愛,獲得了永恆。

……今天很累,閑說幾句。等我的這部書寫完了,再說吧。

馮翔百日祭:《上翔》

短篇小說

    

上 翔

□安昌河

 

——此文,祭摯友馮翔百日

 

人為婦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難,出來如花又被割下,飛去如影,不能存留。【約伯記14:1-2】

 

藍色的牆體白色的棚頂,形狀統一規則,排列井然有序,這是災民安置點。每次經過之前,羊羽都在心頭暗暗叮囑自己,不要去看,別過頭去,或者乾脆埋下。但是在經過的時候,還是難以自已地要去張望。有人在生火做飯,圍著矮小的爐灶,鍋里簡單的食物,旁邊的老人在垂淚,年輕的媽媽在哭泣,斷腿的男人無助地張望天空,所有的眼睛都充滿了迷茫,驚惶還彌留在眼角。騰起的煙霧卷向羊羽,羊羽感到窒息,想要嘔吐。他曲弓著身子,最後像只貓一樣蜷縮在角落里。

班車無聲地穿越悲淒之地,進入貌似繁華的都市。紅綠的燈光透過玻璃,映照在羊羽的臉上,他的臉浸泡在冰涼的淚水中。車子停站了。司機和售票員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男人的淚水隨著他的站立而傾落。他們并不驚詫,他們已經習慣了淚水,這是一個悲慟的年份。他們熟悉這個男人,從他上車后他們就不敢看他,年輕的售票員甚至都不願去打攪。其實每次羊羽都早早地準備好了車票錢,一隻手扶住椅靠,一隻手捏著車票錢,不需要找零。他們都能感覺到他經受的痛苦,他就像寒夜里的流星,經管是從高高的夜空劃過,卻叫地上的人心頭戰慄。

下了車,羊羽蹲在地上。他必須蹲下,他渾身每個部位都在疼痛,他被悲傷擊碎了。他得花上點兒時間把自己組裝起來,讓自己恢復行走的機能。淚水還是無法停息,它們讓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變得不可靠,像是幻影。有個路人看見了他,想要上前攙扶一下他。羊羽擺擺手。他站起來,邁著搖搖晃晃的步子,尋找著通往臨時居所的道路。那裡,阿蓮在等著他。

羊羽想像得到阿蓮此刻的樣子,她坐在那里,她一定又出現了幻覺。她會聽見一個輕巧的小鼓一樣的腳步聲,緊接著她會聽見一個沉穩的腳步聲如同雄渾的凱旋鼓緊隨其後。它們都在門口停下。門蝴蝶翅膀似的輕盈打開,她會看見兩張笑臉,一張笑臉像燦爛的太陽,一張笑臉是金色的花朵。

阿蓮聽見了腳步聲,腳步聲在遠處的廣場。廣場上空寂無人。羊羽在艱難穿行。他在一棵老樹下停駐腳步,他必須停歇自己的淚水,停歇悲傷。羊羽走進一條僻靜的小街,之所以選擇從這裡經過,是因為在拐角處有個水龍頭。羊羽洗了把臉,他洗得很仔細,把藏匿在眼角和汗毛孔了的悲傷都摳了出來。穿過這條小街,就是那扇門了。阿蓮一定站在門後,她顫抖的雙手就是不敢打開它。想到這裡,羊羽的淚水又要出來。他趕緊深呼吸一下。

小街的路燈昏暗,羊羽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被縮短又被拉長,被拉長又被縮短,活像一只固執的尺蠖。

 

……因為他們看也看不見,聽也聽不見,也不瞭解。【馬太福音13:13】

 

已經是初夏了,可是屋子里卻很冰涼。這種冰涼不是季節可以改變的。對於這點,羊羽和阿蓮都知道。他們也都同時想到了,要改變這種冰涼。羊羽去買了幾盞大瓦數的燈泡,阿蓮趕緊端了梯子來。屋子里瞬間變得雪亮,什麽東西在這樣的燈光下都變得透明。撤走梯子就沒什麽事情可幹了。這樣的燈光下,羊羽和阿蓮都不適應,他們都不敢看對方一眼,也不想讓對方看自己,生怕被瞧見藏匿在心底的那塊堅硬的苦痛。

說說你今天咋樣。阿蓮握過羊羽的手,微笑說,我們今天可是有意思極了,來了個歌星,跟大家搞聯歡,有個孩子……孩子……

阿蓮的聲音陡然急促起來,她立即後悔,真是愚蠢,怎麼開口就提到孩子呢。但是改口已經不可能了。羊羽微笑著看著阿蓮,握過她的手,輕輕撫摸。阿蓮有了繼續把這個話題說下去的勇氣。

那個孩子站起來說我給你唱首歌吧,那個歌星說好啊,於是他就唱。他唱啊唱啊,可把大家樂得。那個歌星眼淚都笑出來了。你知道怎麼回事嗎?他哪裡是唱了一首歌,要細論起來,他唱了不下十首——

我知道,他唱串了。羊羽說。

就是,他唱串了,我愛北京天安門,天安門上太陽照,小鳥說,早早早……阿蓮學著那個娃娃的腔調唱起來,羊羽看著她,微笑著,欣賞,鼓勵。

花園的花朵真鮮豔,揀到一分錢,交到警察署叔叔手里邊……阿蓮唱著唱著,聲音就僵硬了,像鉛塊一樣堵塞住了她的喉嚨,她出不得聲。她最終沒能抑制住淚水。雪亮的燈光下,眼淚像晶瑩剔透的珠子,摔落在地上,粉碎成花。

 

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马太福音7:7】

 

羊羽曾經在他的作品中讚美過黑夜,他還記得那段話語:黑夜的偉大在於他讓喧嘩歸於平靜,讓一切強悍的生命蟄伏,讓小草暗生滋長,讓相愛的人在夢境里以一種奇妙的方式體驗愛的傳奇……這足以讓黎明驚訝,讓太陽為之傾倒。

但是現在,現在的黑夜卻成了苦難的漩渦,成了繁衍疼痛的母體,成了無法自拔的深淵。多么期盼太陽的來臨啊。這深沉的黑夜,有多少含淚的雙眼不眠。

阿蓮蜷縮的身子輕輕聳動,像一枚可憐的豆芽。羊羽知道,她一定是剛剛從夢里醒來。她的夢就是自己的夢,如果自己也睡著的話。羊羽伸過手去,摸到阿蓮的臉,阿蓮一臉冰涼,全是淚水。所有的夜晚都屬於了淚水。羊羽在心底歎息一聲,將阿蓮攬過來,輕輕拍打她的後背,像施救溺水者那樣。

你做夢了。羊羽說。

阿蓮點點頭,哽咽說,我夢見了。羊羽說,我知道你夢見了,跟我說說,他現在咋樣?阿蓮不敢說,也不想說。羊羽歎息道,你不說我也曉得,你的夢就是我的夢,只要我闔眼,我們的夢一樣。

在羊羽緊緊的擁抱中,阿蓮漸漸恢復了平靜。羊羽本來不想打碎她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但是眼下卻有個重要的決定,需要試探一下她的態度。羊羽翻動了一下身子,調整了臥姿,讓自己面對阿蓮。他幽幽地說,我知道,他還站在那裡,孤零零的,熱鬧的城市都成了墓地,成了悲愴的廢墟,——他當然會忘記回家的道路。他不敢哭喊,生怕自己的哭聲引出躲藏在廢墟後面的怪物。熟悉的樓宇齜牙咧嘴,善良的鋼筋成了罪惡的金屬。他的眼淚打著圈兒,野風吹著他薄薄的頭髮,他的手里拎著破碎的書包。他就在那裡坐下了,他拿出書本,他以為學習可以驅趕恐懼。我們的孩子啊,他聽信了爸爸媽媽的話,以為知識可以讓自己變得強大……

阿蓮緊緊抓住羊羽,她感覺到他在劇烈地戰抖,他的身體似乎正在散架,正在開裂。她驚懼地環抱住他,喊著他的名字,羊羽,羊羽。

羊羽掙扎著坐起來,摁亮燈,他的眼中沒有淚水,澄淨得像一泓深澈的湖水。羊羽下了床,去拿了根毛巾來,輕輕揩掉阿蓮臉上的淚痕,說,我想我該去……去帶上他,他需要我,需要一個父親的愛。

阿蓮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羊羽這話的意思,她尖叫起來,不!然而當她再看一眼羊羽的眼神,她就明白了,他已經做好了決定,這個決定可能存在他的心頭為時許久,誰也無力改變他的決定,那是他愛的權力。阿蓮清楚他的愛有多么深厚和沉重。她一手抓住自己,一手抓住羊羽,痛苦地擺動著腦袋,呻吟道,不……不!

 

黑夜已深,白昼将近,我们就当脱去暗昧的行为,带上光明的兵器。【罗马书13:11-12】

 

班車像一片闊大的樹葉似的滑行,售票員老遠就看見了那個男人。他正從拐角處出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售票員就算不看也知道。那個男人會在那面廣告牌前停下腳步,因為那里坐著個瞎眼的乞丐。乞丐拉著二胡,二胡的聲音牽腸掛肚般悠長,尤其是那顫音,像是他苦難生命的變奏。那個男人會伸手從兜里摸出一枚亮晃晃的錢幣,蹲下身子,輕輕投放進老乞丐面前的盒子。

但是就在售票員開門的那一刹那,她錯過了一個細節。那個男人投放進老乞丐面前盒子里的不是一枚亮晃晃的錢幣,而是花花綠綠的紙幣,一大卷。老乞丐并不知道,他繼續拉著二胡,悠長的聲音沿著地皮彌漫。

售票員驚奇地發現,這個男人今天的臉上竟然毫無悲傷,他平靜地觀看著沿途風景。她去收取票錢的時候,他沖他微笑了一下。售票員走到司機跟前,在他耳邊小聲說道,看樣子他走出來了。司機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憂慮的說,悲傷就像錯綜複雜的道路,一旦進入它的路口,都只會像迷途的司機,——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簡單。售票員尷尬地笑笑,問,那麼怎樣才走得出來呢?司機拿抹布擦了擦擋風玻璃上的一團霧氣,不置可否。

 

原來我們不是顧念所見的,乃是顧念所不見的;因為所見的是暫時的,所不見的是永遠的。【哥林多後書4:18】

 

在前往聚會的道路上,羊羽一直在想著一個問題,悲傷究竟是什麽質地的?流質的?還是固態的?一定如同黑鐵般堅硬。對,是的。在過去的那些時日里,它就像陰霾一樣密實地封鎖住了天空,而且它還會生長蔓延,那鐵質的根系,穿透了所有的時間和空間,就連夢囈和掉落的頭髮,都閃爍著金屬的光澤。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羊羽的嘴角浮出一絲微笑。他的腳步像蝶翼一樣輕盈。他的目光已經可以輕易地穿透那黑鐵般的穹頂,和那聖輝般的陽光對視。

最後的晚餐。羊羽在心底悄聲說道。他看著眼前的這些朋友們,他們的笑聲和容顏是那麼生動,他們的善良和情誼是這個世界上最聖潔的東西。羊羽輕輕閉上眼睛,他要把這些笑聲和容顏收穫,就像松鼠收穫金色的橡果,他早已在心的一隅,為它們準備了一間密室。接下的路途會很遙遠,可能會有顛簸和泅渡,一定不要把它們遺落。

看著朋友們熟悉的面孔,羊羽不禁竊笑了起來。因為他很快就可以進入到另外一個熟悉的群落里了。那將是一種怎樣的相會啊。那麼多的同學,朋友,老師,親人……哦,那當然是另外一個世界。

這個世界存在嗎?毋庸置疑。瞧瞧這個世界,萬物不都是對立的嘛?雌與雄,對與錯,是與非,黑與白,正義與邪惡,光明與黑暗,忠誠與背叛,懷念與遺忘,生與死……哦,生與死。羊羽獨自斟了杯酒,輕輕啜下,辛辣慢慢化解為溫暖,像黑暗中的火柴光劃過。身處的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呢?難以言說啊。既然有這樣的一個世界,那就一定存在著那樣的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是這個世界的對立!

那麼那又是怎樣的一個世界呢?儘管一無所知,但是值得期待。那裡是光明的,是潔淨的。所有在這裡背負的罪惡都將在那裡被釋放,所有的貪欲和愚昧都會被滌蕩,每個人的夢都很香甜,沒有悲傷和屈辱,只有乾淨的綠葉和馨香的花朵,每個人晨起,身上都會落滿露珠……

羊羽放下杯子,向每一個朋友告辭。

以後再聚。以後再聚。羊羽跟每一個人握手,擁抱。他知道,這樣的情景會在朋友們以後的日子里被無數次地記憶,他們一定明白"以後"和"相聚"的含義。

獨自行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闌珊的燈光難以遮掩浮華和無奈。在街道盡頭,是另外一條黑漆漆的道路。羊羽十分清楚它通往哪裡。他回過頭去,揮揮手,開始了他的長途的艱難地跋涉。他孤單的影子很快被黑暗吞沒,唯獨他的腳步聲,那鼓點一樣的腳步聲,雄渾地響徹在暗夜。無論認識他和不認識他的人,在那個深沉的黑夜,都聽見了,都被驚醒了,那聲音激蕩,雄渾,堅定,閃爍著愛的聖輝。

 

在黑暗中行走的百姓看见了大光,住在死荫之地的人有光照耀他们。【以赛亚书9:2-3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班車繼續重複著昨天的路徑,從繁華到廢墟,途徑悲淒之地。再從廢墟到繁華,途徑悲淒之地。

售票員沒有看見那個男人,他沒出現在拐角處。他去了哪裡?售票員問。司機探頭看了看前面的路,路上有兩個橫穿馬路的人,他們的神情倉惶。司機笑笑,說,他一定是遠行了。去哪裡了?售票員問。司機搖搖頭,說,我怎麼知道呢?他會回來嗎?售票員問。司機想了想,說,你想他回來嗎?

因為無人上車,車子沒做停留。

那個瞎眼的老乞丐像往常一樣坐在那裡,拉著他的二胡。他的動作有些僵硬,難以抑制地顫抖,以至於不停地發出顫音。他深陷的雙眼,滾落出兩行渾濁的淚水。大概只有他那匍匐前行的琴聲,才明白他的淚水為何而流……

 

因为我活着,你们也要活着。【约翰福音14:19】

 

一個叫安昌河的作家,正在以懷念之名,以敬仰之名,寫一篇名叫《上翔》的祭文。上翔一詞,有兩個釋義:谓凤鸟飞鸣于空中;指飞升。這兩個釋義他都很喜歡。屋子里飄響著那悠婉的《風居住的街道》,隨著樂聲,他冥冥中看見了羊羽……

羊羽穿越廢墟,他看見了他,他的孩子。他慢慢向他走去。孩子站起來,看著他,父親。

孩子說,我在等你。

父親說,我知道,孩子。

孩子說,我知道你會來。

父親說,我知道,孩子。

孩子說,媽媽呢?

父親說,在後面,孩子。

孩子說,伯伯呢?

父親說,在後面,孩子。

孩子說,我的那些叔叔阿姨呢?

父親說,在後面,孩子……

孩子伸出手。羊羽輕輕抓過來,握著。孩子的手溫暖柔細。羊羽感到心醉,他知道,從今往後,他們再也不會分開。父子倆慢慢地向前行走,他們一點也不急,他們有的是時間,他們獲得了永恆。

電話聲響起,安昌河揩去眼角的淚水,說,是乙二嗎?乙二說是我,你看見了嗎?乙二的聲音哽噎。安昌河說我看見了。乙二說我也看見了,阿蓮也看見了,他們都看見了。

 

       2009年7月29日下午/馮翔百日

 【請毋轉帖/如實在需要,請告知】

 

 

July 27

季羨林語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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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每個人都爭取一個完滿的人生。然而,自古及今,海內海外,一個百分之百完滿的人生是沒有的。所以我說,不完滿才是人生。

2、根據我個人的觀察,對世界上絕大多數人來說,人生一無意義,二無價值。

3、時間是亳不留情的,它真使人在自己製造的鏡子裡照見自己的真相!

4、對待一切善良的人,不管是家屬,還是朋友,都應該有一個兩字箴言:一曰真,二曰忍。真者,以真情實意相待,不允許弄虛作假;對待壞人,則另當別論。忍者,相互容忍也。

5、根據我的觀察,壞人,同一切有毒的動植物一樣,是並不知道自己是壞人的,是毒物的。我還發現,壞人是不會改好的。

6、好多年來,我曾有過一個“良好”的願望:我對每個人都好,也希望每個人都對我好。只望有譽,不能有毀。最近我恍然大悟,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7、學者們常說:“真理愈辯愈明。”我也曾長期虔誠地相信這一句話。但是,最近我忽然大徹大悟,覺得事情正好相反,真理是愈辯愈糊塗。

8、歌頌我們的國家是愛國,對我們國家的不滿也是愛國,這是我的看法。

9、我的工作主要是爬格子。幾十年來,我已經爬出了上千萬的字。這些東西都值得爬嗎?我認為是值得的。我爬出的東西不見得都是精金粹玉,都是甘露醍醐,吃了能讓人飛升成仙;但是其中絕沒有毒藥,絕沒有假冒偽劣,讀了以後,至少能讓人獲得點享受,能讓人愛國、愛鄉、愛人類、愛自然、愛兒童,愛一切美好的東西。

10、任何一個人,包括我自己在內,以及任何一個生物,從本能上來看,總是趨吉避凶的。因此,我沒怪罪任何人,包括打過我的人。我沒有對任何人打擊報復,並不是由於我度量特別大,能容天下難容之事,而是由於我洞明世事,又反求諸躬。假如我處在別人的地位上,我的行動不見得會比別人好。

11、我說過不少謊話,因為非此則不能生存。但是我還是敢於講真話的,我的真話總是大大超過謊話。因此我是一個好人。

12、現在,我的人生之旅快到終點了,我常常回憶80年來的歷程,感慨萬端。我曾問過自己一個問題,如果真有那麼一個造物主,要加恩於我,讓我下一輩子還轉生為人,我是不是還走今生走的這一條路?經過了一些思慮,我的回答是:還要走這一條路。但是有一個附帶條件:讓我的臉皮厚一點,讓我的心黑一點,讓我考慮自己的利益多一點,讓我自知之明少一點。

13、我痛恨自己在政治上形同一條蠢驢,對所謂“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這一場殘暴、混亂、使我們偉大的中華民族蒙羞忍恥、把我們國家的經濟推向絕境、空前、絕後——這是我們的希望——,至今還沒人能給一個全面合理的解釋的悲劇,有不少人早就認識了它的實質,我卻是在“四人幫”垮臺以後腦筋才開了竅。我實在感到羞恥。

14、我生平優點不多,但自謂愛國不敢後人,即使把我燒成了灰,每一粒灰也還是愛國的。可是我對於當知識份子這個行當卻真有點談虎色變。我從來不相信什麼輪回轉生。現在,如果讓我信一回的話,我就恭肅虔誠禱祝造化小兒,下一輩子無論如何也別播弄我,千萬別再把我播弄成知識份子。

15、西方採取的是強硬的手段,要“征服自然”,而東方則主張採用和平友好的手段,也就是天人合一。要先與自然做朋友,然後再伸手向自然索取人類生存所需要的一切。宋代大哲學家張載說:“民,吾同胞,物,吾與也。”

16、“要說真話,不講假話。假話全不講,真話不全講。”

【轉自網絡】

美國自白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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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是一門藝術”─—美國自白派女詩人西維亞·普拉斯死因初探範革新“死是一門藝術,/所有的東西都是如此,/我要使之分外精彩。”美國自白派女詩人西維亞·普拉斯(SylviaPlath,1932-1963)在《乞丐夫人》一詩中,毫不掩飾地述說了她對死的迷戀……

【感謝詩人楊曉芸贈我此書。這是我的深夜讀本】

《再见列宁》:剖面里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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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的真快,這部2003年的電影現在看來似乎很遙遠了。最初看到片名,尚以為是一部俄羅斯的列寧傳記式記錄片,記錄雖真實卻予人枯燥,所以提不起興致去看,直到最近偶然看了介紹,才發覺這竟會是一部完全的德國影片,一段發生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期德國社會變革中的故事。就影片的故事性來說,說它是一個別致的小品也無不可,它似乎想用一個很嚴肅的片名來講述一個故事,一個處於社會變遷下的溫情家庭故事,傳達著一個溫馨懷舊但卻充滿希望的主題。影片正視那段歷史,卻選擇了近乎中立的態度,沒有批判與審視,而是將這段歷史融合進一個普通的東德家庭來展現。以普通人的生活視角來見證這段歷史的變更與發展。

  影片講述了在東德生活的一個普通家庭,父親越過柏林牆投奔西德後,留下了母親與兩個子女在東德繼續生活,失去了父親的母親嫁給了社會主義,在1989年這個特殊歷史時刻,母親目睹了兒子因為參加夜遊示威而被員警逮捕,導致心肌梗塞昏迷,昏迷持續了八個月,在這期間,兩德間的關係已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東德的社會主義被西德的資本主義替代,柏林牆被拆除,兩德統一。在八個月後,母親蘇醒了,兒子聽從了醫生的勸告,知道母親已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否則性命堪輿。兒子知道母親無法承受失去社會主義信仰的打擊,所以將母親接回了家,在母親那僅有幾十平的小屋裡開始了東德社會主義的重建,於是,一場充滿著愛與謊的荒誕劇上演了。

  影片是完全以兒子的視角來講述,在他的講述中,穿插了整個那個時期的社會變更對人們生活帶來的影響,雖然完全個人化的講述角度有著太多的主觀性,但這只是影片的敘事形式,歷史對於我們來說,很多時候也是主觀的。對於同在社會主義制度下的我們,對這個講述的世界感到很熟悉,絲毫沒有因為國家不同的差距而產生理解上的難度,反而感到一絲相似與親切。片名叫《再見列寧》,影片中卻沒有出現列寧,有的只是列寧的雕像與列寧的思想,在本片中,他儼然成為制度與信仰的象徵。再見列寧,我想最淺顯的理解就應是告別以往的生活,對已被替代的社會主義制度的告別。

  也許每個人都會從影片中讀到不同的感受,我讀到了信仰、救贖、親情與謊言。

  【關於信仰,關於救贖】

  不管是出自內心還是迫於形勢,社會主義早已變成母親的信仰。在父親走後她為這個社會、這個信仰注入了最大的心血與熱情,所以在這個特殊時期,兒子才會為她編造這麼一個大謊言來重新建起她的信仰。處於青春躁動期的兒子阿裡斯,似乎是並沒有明顯被控制在制度下。但在母親昏迷、兩德統一後,他的生活、他的世界發生了倒轉變化時,他的信仰就已經迷失了。他變得彷徨、變得不安、變得失去了存在的根本。與其說他在為母親虛擬重建東德,倒不如說他是在尋找自已已經迷失的信仰,尋找自已的救贖。母親去世了,為她而建的虛擬社會主義東德也變得沒有任何存在意義,這同時也暗示著此時的兒子也正式標誌與社會主義制度進行告別,他似乎是重新把握住了生命,邁向新的開始,投入新的生活。

  本片沒有任何批判的傾向,所以不要去想信仰的內容,信仰本無對錯,關健是在乎人心。在影片中打倒的不只是東德的共產政權,還有東德的價值觀和生活模式,所以在這個特殊年代,他們需要這種看似荒誕的形式來支撐自已。這不是自已騙自已,而是自我求贖,自我調整,這是我們都需要的。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生活還是要繼續的,只要堅持自已的信仰,我們就能突破逆境去面對。

  【關於親情,關於謊言】

  這部影片在另一種理解上,其實就是一個關於愛與謊言的溫情電影。

  對於兒子來說,通篇的謊言都表達了對母親的愛,他的荒誕行為中,雖然含有對信仰迷失的自我求贖,是通過親情的這個切點來表達出來。但他用一個一個的真實的行動來表達對母親的感情這個形象是可信的,是感人的。為了讓母親平安的養病,兒子在母親的小屋裡重建了東德的縮影。其實兒子不知道,母親內心深處的信仰可能根本就不是革命,不是社會主義,不是國家制度,而是一家人自由、快樂的生活。真正的柏林牆拆除了,母親心中信仰卻始終沒有變過。為了維護這個信仰他不惜帶上另一套信仰來對所有人說了一個大貫穿全片的大謊。她的這個謊言在父親離開東德時就已開始了,他隱藏了自已的感情,將自已的一生都獻給了社會主義制度來換取親情關係的完整。

  在影片最後,母親看著兒子,露出理解的微笑去了,他理解了兒子的謊言,享受著兒子給她的愛,懷著她的信仰安詳的去了。給愛的人永遠的快樂,是亙古不變的,即使使用的手段是欺騙,手段說穿了只是手段,真感情是值得原諒的,所以,有時我們大可不必為善意的謊言而背負太多的譴責。

  我是普通人,對社會體制沒有什麼太明顯的喜惡,我不屬於憤青,我也不喜歡政治,但我想,對於許多人來說,政治是不重要的,制度是不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生活。過去的都是歷史,歷史再凝重也只是歷史,都是過去時,新的生活還要繼續。

  影片的主旨不是批判什麼,他站在了中立的立場,懷念了過去,肯定了進步,頌揚了和平。以普通的家庭的變化體現出了不普通的社會變更。將濃重的歷史主題鬧劇般的融進了生活。導演沃爾夫岡·貝克帶給我們的這部影片是一個黑色喜劇,他切開了那個時代的年輪,在它的剖面上來見證歷史的變更,在巨大的社會變革,人們依舊要生活,影片充斥著的不是對過去的傷逝,而是對未來,對生活美好的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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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帖,作者不詳】

July 22

花荄的日全食

拍攝地點:四川省安縣花荄鎮/時間:2009年7月22日早上8-9:30

時間:2009/7/22 8:32:12

時間:2009/7/22 8:46:05

時間:2009/7/22 8:55:18

時間:2009/7/22 8:56:05

時間:2009/7/22 9:04:43

時間:2009/7/22 9:05:31

時間:2009/7/22 9:13:30

時間:2009/7/22 9:15:11

時間:2009/7/22 9:19:16
 
July 14

黑房間ON:02

一個女人在我的黎明哭泣

□安昌河

 

一個女人在我的黎明哭泣

她淒慘的哭聲代替了,雞啼

 

每天如此

在她的哭聲中,舒展開被黑夜蹂躪捲曲的身體

薄光和哭聲一起從一些縫隙進來

生活就是這樣不講道理,它總是硬塞給我一些東西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

——哦,我還是選擇哭泣,我已經習慣

習慣在哭聲中穿起褲衩

拉出第一泡屎和尿

習慣在哭聲中刷去塞滿嘴角的夢囈,洗去滿臉的眼屎

習慣在哭聲中折斷剛剛萌芽的思想

哭聲提醒我,一切都要現實

 

我開始喝粥,敲開蛋殼,讓真相的蛋白質流露

 

做一個規矩的人

不要試圖這樣或者那樣

 

太陽很快升起來

哭聲開始變軟,飄渺,最後它一定像失望的蝙蝠,顫動黑色的肉翼

墮落入地

 

我端坐窗前

點燃一根煙

水壺發出沸騰的聲響,溫熱的水汽籠罩我的身軀

我看看天空,等待黑夜的到來

又一輪哭泣

將重新開始

 

2009/7/14

 

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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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角花/安昌河/攝於妻子生日/花荄田野】

本來是想將原來創作的部份故事稿件在這些日子修改完的,但是想一想,似乎不應該。我真應該擱置下故事。故事創作對我很有誘惑,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故事創作所帶來的功利顯而易見,但是對於一個作家的傷害也顯而易見。故事創作不可能允許你有多大的突破,起碼是文本上就不准許。我新寫了個故事,很得編輯喜歡,但是她卻要求修改,按照“故事”的要求和套路修改……

將QQ空間關閉。將興致勃勃申請到的一個QQ也丟棄了。上面有很多新認識的朋友。跟她們聊天很愉快,但是卻耽擱了我大量的時間和心思。

《我的屋》,是一個自我苛求的作品。正因為如此,創作十分艱難,調整結構,不停地調整結構……擱置下來幾天,今天下午準備繼續開始。這是一個艱辛的,也是偉大的過程。我在自我肯定和否定中掙扎,搖擺不定地向前爬行,接近目的我初步定在8月初。

陳導修改了電影本子。我修改了五稿。他修改了一稿。在中國,電影是一個悲哀的產業。我對這個作品不抱任何除錢之外的希望。

使用了WORD自帶的一些軟件和功能,讓我很喜歡,確是便捷和得心應手。

期待交房。裝修。搬進去。我需要一個嶄新的空間。我計畫在那裡開始新一部作品……

July 13

安昌河經典故事之《菜刀傳奇》

菜 刀 傳 奇

□安昌河

一、十八錘

 

十八錘是安州有名的鐵匠鋪,既是鋪號,也是鐵匠的名。這名號有來歷,故事很傳奇,很精彩。

在安州城西城東,各有兩家鐵匠鋪子,城東的姓張,城西的姓王。兩家鋪子的手藝都很精湛,連官家製造刀槍,都是找的他們,今年找你,明年找他,不偏不倚,誰也不落下。因為兩家都遠近有名,因為掌錘的都是鍛造的名師,所以人們總喜歡拿他們比,比誰的手段更高明,誰的本事更了得,結果總沒結果。

各穿各的鞋,各打各的鐵,本來是井水不犯河水,相互得了的事情,可偏偏那王姓鐵匠有一天多喝了兩杯,聽見旁邊有人議論他和張姓鐵匠究竟誰更了得,糟子犯賤,腦門一熱口出了輕蔑之語。他說,你們怎麼能拿那張鐵匠跟我比呢?我是誰?他什麼東西?就他那手藝,跟我比,你們不怕辱沒了我?

一陣風就把話傳到張鐵匠的耳朵裡,他哪裡受得了,上門找到那王姓鐵匠,說你別詆毀我,咱們比一比,誰要輸了,就別再打鐵了,改磨豆腐去。王姓鐵匠也是個血性人,說好,比就比。結果兩人開了爐子,面前各擺了一把錘子一塊鐵,看誰能在最短的時間打出一把鋒利的好刀來。

比試那天,安州城萬人空巷,都擠來看熱鬧。

風箱轟響,爐火旺騰。張鐵匠和王鐵匠同時把鐵丟進爐火,又同時從爐子裡取出來,同時揮舞鐵錘進行敲打。

和王鐵匠不一樣的是,張鐵匠下錘很慢,一下,兩下,三下……當當當……敲了十八下錘子,響了十八聲,一把刀子就成型了。

而王鐵匠卻揮汗如雨,鐵錘使喚得風車鬥轉,鐵花飛濺得老高。但是等到張鐵匠淬了火,他的刀子還沒打出來。

張鐵匠拿起刀子對著一根木棍砍下去,木棍應聲成了兩截。張鐵匠舉著那把鋒利的刀子,對王鐵匠說,"你別再敲打了,看看你,敲得不是一點地方,鐵都敲爛了,刀子還沒出來,做什麼鐵匠,我看你還是去磨豆腐賣吧!"

王鐵匠羞愧難當,只恨技不如人。罷罷罷。王鐵匠果真撤了鐵砧,藏了錘子,支起石磨,架起鐵鍋,賣起了豆腐。沒賣多久,王鐵匠就因為愧恨患了病,結果沒多久就去世了。王鐵匠一死,他的子女關了豆腐作坊,遷離了安州,從此了無音訊。

而張鐵匠,再沒人稱呼他張鐵匠,都叫他十八錘。

十八錘是榮耀,是美名。這榮耀和美名一直傳到他的玄孫,他的玄孫依舊叫十八錘,據說手藝比及他的祖先們,不曉得要精進多少。有一年,十八錘承接了朝廷的一批活兒,因為幹得漂亮,當朝皇帝將造辦處一尊紫金高爐賜予了十八錘,此外,還專門給他題寫了"十八錘"三個字的金字招牌,高懸店鋪門口。由此聲名更是遠揚,生意好得出奇,弟子三十人,火爐八座,無論白天黑夜,整個鋪子都是鐵花沖天,錘聲一片。

這一天,十八錘正在作坊裡訓導幾個新入門的弟子,門口忽然駛來一輛馬車,車上下來位老者,老者素衣長衫,銀須飄飄,手中拎著兩個包袱,進門就要求見十八錘。

"在下就是。"十八錘向老者先施禮道,"老先生有何見教?"

"老頭子遠道河南陳州而來,想請十八錘大師傅幫幫忙。"老者說著,拎出一個口袋,打開,裡面是一堆黃金。

十八錘愣了一下,拱手道,"老先生,這麼大的價錢,是要我這個打鐵的做件什麼樣子的活兒呢?寶劍?寶刀?利斧?還是……"

"你看我是使喚那些東西的人麼?"老者淡然一笑,說,"我不要大師傅幫我做什麼東西,我是要請大師傅幫我銷毀一樣東西。"

十八錘又一愣,"銷……銷毀?"

"是的,銷毀。"老者拎拎手中的另一個包袱,側眼看了看屋子裡的旁人,欲言又止。十八錘見狀,將老者領進一間密室,囑咐下人,沒有吩咐,不得入內。

老者打開包袱,展現在十八錘面前的,是一把黑乎乎的菜刀。這把菜刀長而且闊大,看起來又粗又笨。

"我要你幫忙銷毀的就是這個東西。"老者說。

"這是……"十八錘看著那把菜刀,一時間感覺到回不過神來。

"你仔細看看。相信你不會不認識它。"老者示意十八錘拿起來看看。

十八錘拿起那把菜刀,並沒感覺到想像中的沉重,真是奇怪,這麼厚實闊大的一把菜刀,怎麼不沉手呢。再看看,並非黑色,而是泛著紫光,光是內斂的,並不耀眼。十八錘想要試試刀鋒,手指還沒挨著,就感到一股寒氣蛇一樣透過指頭,鑽進心裡。十八錘心頭一凜,手中的菜刀差點掉在地上。

"你不認識?"老者問。

"請老先生明示,打鐵的孤陋寡聞,確實不認識。"十八錘說。

"你世代都是天下最有名氣的鐵匠高手,怎麼會不認識這把菜刀呢?咳,不認識就不認識吧,即便認識又有什麼關係呢?"老者說,"我付錢,你幫我把它銷毀掉就是了。"

"銷毀?怎麼銷毀?"十八錘問。

"熔化,化成鐵水。" 老者說。

"我雖然不認識這把刀的來歷,卻清楚它是件希罕寶貝,你要我熔化掉它,恕我難以從命!"十八錘說。

老者吃了一驚,"我給你金子,你不是手藝人嗎?你應該清楚手藝人的本分啊!收錢幹活……"

"你太小瞧我了。"十八錘冷笑一聲,說,"我不是你想像的那種手藝人!這件寶貝,肯定不會是一出來就是件寶貝的,所謂玉不琢不成器,我想這把菜刀也一樣,它能成為一件寶貝,必定耗盡了鑄造它的工匠的許多心血。現在你讓我以一個低劣的手藝人的貪欲心腸來毀掉一件心血之作,我是絕對不幹的,給多少金子也不幹!你還是去找其他的手藝人吧!"

十八錘的這席話,聽得老者黯然神傷。許久,他輕輕籲了口氣,說,"不虧是名揚天下的一代大師十八錘啊!我實話告訴你,我已經找過很多鐵匠了,請求他們幫我熔化掉這把菜刀,但是……他們都沒有辦法。有一位鐵匠把這東西放在高爐裡整整三天三夜,還是原樣……"

"我清楚你了。你來,是聽說我有紫金高爐?"十八錘問。

老者點點頭。

十八錘告訴老者,當朝皇帝賜予他紫金高爐,是希望他製造出更加精美的鐵器,絕不是要他拿來毀滅寶貝的。

見被拒絕,老者顯得十分痛苦。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好好的一件寶貝,怎麼執意要毀掉它呢?被拒絕了還這般痛苦。嗨,咋回事?十八錘撓撓頭皮,心想其中肯定大有隱情。

十八錘想了想,問道,"非得熔化掉它?"

老者點點頭。

"那麼,你得告訴我理由。"十八錘說,"我見老先生剛才的悲切,必定有自己的理由。如果老先生信得過我,就跟我說說吧。說得在理,我就幫你這個忙。"

老者看著十八錘,長歎一聲,說,"既然如此,怕是只有跟你說說了。"

 

二、殺帥

 

福瑞樓是花荄最大的一座酒樓,主廚的師傅有八個,跑堂的小二有二十四,樓上樓下酒席桌子三十六張,幾乎天天爆滿。這樣好的生意,有人說得益於花荄的地理位置好,自漢代以來都是古鎮重鎮,水陸樞紐,南北要道,往來客商絡繹不絕,人多嘴多,總得找地方吃飯啊。

——是啊。但是這些人咋不去其他的酒樓吃,偏偏要往福瑞樓擠啊?其實很簡單,因為福瑞樓有個老闆叫八大鏟,方圓八百里有名的大廚。八大鏟的廚藝和福瑞樓酒樓一樣,都是祖傳下來的,到他手裡究竟是第幾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八大鏟做生意,講究的是厚道老實,坦誠熱情,有錢沒錢,進了酒樓就是客,不分貴賤,保管吃好喝好。八大鏟做菜,講究的是食材正宗,味道絕佳,要是客人吃了他的飯菜,眉頭舒展喜笑顏開,他就心花怒放高興不已,要是客人在吃他的菜時皺皺臉皮,他的心裡簡直就像刀子捋一樣難受。

為人樂善好施的八大鏟,上天卻不眷顧,他都五十多歲的人了,膝下還無兒無女。就在他準備納個妾的時候,偏偏老伴一命嗚呼。八大鏟心灰意冷,為了排解心頭憂傷和痛苦,悶在廚房裡,一門心思做菜燒飯,像個雜役一樣。

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啊。大家都勸八大鏟,要他振作起來,怎麼樣也得把祖宗傳下的這座酒樓再傳承下去啊!其實八大鏟也不是沒有想這個問題,他要傳承下去的東西很多,比如祖傳的做菜手藝,比如那件寶貝……。可是傳給誰呢?八大鏟想到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在他店裡幫忙的啞巴廚師。

啞巴是一個流落到花荄的乞丐,八大鏟遇到他的時候,他正在酒樓門口被一群混混毆打。見了八大鏟,啞巴撲過去,緊緊抱住他的雙腿。八大鏟見啞巴滿眼乞求,心頭一軟,將他領進酒樓,給他洗涮乾淨,換了乾淨衣衫,一瞧,嘿,頭頭面面還挺英俊的嘛!

八大鏟收留了啞巴,啞巴也勤快,幫忙幹這幹那,最喜歡的就是往廚房裡鑽,看大家怎麼做菜。有一天一個廚師生病沒來,恰好生意又特別好,忙不過來,啞巴看見了,掂了大勺過來,咦咦啊啊地跟八大鏟比劃說他可以幹這個。八大鏟說願意幹你就幹吧,弄個菜出來先嘗嘗味道咋樣。結果叫八大鏟驚訝萬分,因為燒出那菜的味道,簡直敢和他的媲美了。啞巴得到表揚,高興地向八大鏟翹起大拇指,告訴他自己這一手,其實是跟他學的。

八大鏟心頭一動,乾脆將啞巴收為弟子。

啞巴在烹製菜肴方面確實有天賦。沒過多久,八大鏟就感覺到自己已經沒有多少東西教授他了。而啞巴,也因為好學肯鑽,成了福瑞樓酒樓有名的大廚。八大鏟時常拿出自己和啞巴烹製的菜肴去叫那些刁鑽的食客們猜,他們總是猜錯。

這天八大鏟辦了幾桌豐盛的酒宴,宴請了花荄一些有頭面的人物,要他們幫忙給自己見證,他要將啞巴收為義子,把福瑞樓繼承給他,再傳授啞巴廚藝絕學……

這天降的喜事,把啞巴高興得直抹眼淚。

餘下的半年裡,八大鏟一直在悉心傳授啞巴祖傳的廚藝絕學。他先花了三個月教授啞巴刀功刀法。八大鏟告訴啞巴,廚藝高低,全仗刀功,要下刀有行,行刀有勢,心法自然,了然於胸,只要學得好,就能一刀剝取大象皮,會一刀剜剮出蚊心蟻肝……

後三個月,八大鏟教了啞巴八道傳世名菜。

八大鏟告訴啞巴,烹製菜肴的烹製方法有煎、炒、炸、爆、溜、煸、熗、烘、烤、燉、燒、煮、燴、燜、氽、燙、煨、蒸、鹵、沖、拌、漬、泡、凍、生煎、小炒、幹煸、幹燒、鮮溜、酥炸、軟、旱蒸、油淋、糟醉、炸收、鍋貼等近四十多類四千餘種。但是要做出一道色香味型俱佳的叫人一經品嘗難忘終生的菜肴,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不過他的祖宗做到了,留下了八道傳世名菜。

八大鏟說,這八道傳世美味是不可以輕易示人的,它們是鎮店之寶,招待貴客拿出一招半式來可以。要是長期以往,只怕會擠垮別的酒樓,叫同行沒有生意,招惹得大家都不開心。

為了檢驗自己所學,啞巴在一個深夜裡專門烹製了一道菜肴,請八大鏟品嘗。

八大鏟嘗了一口,擱下筷子,眯縫著眼睛,回味片刻,想是要竭力忍住,但還是再次拿起筷子,又嘗了第二口,第三口……

啞巴站在一邊,忐忑不安。

八大鏟把一盤子菜吃了多半,最後堅決地擱下筷子,看著啞巴,說,"你告訴我吧,你是誰!"

啞巴咳嗽兩聲,動動嘴唇,沒出聲。

"你不用再隱瞞了,我知道,你能說話。"八大鏟正說著話,一縷鮮血從鼻子裡流淌出來。

啞巴撲通一聲跪下,抽泣起來,說,"請饒恕我吧!"

八大鏟揩了鼻血,歎息一聲,說,"第一口我就嘗出來了,這菜有毒。"

"你既嘗出來了,又何苦要接著再吃呢!我本不想殺你的啊!"啞巴哭著說。

"吃一口毒藥跟吃十口毒藥的結果都是一樣的。"八大鏟說著,咳嗽兩聲,咯出了鮮血。他定定神,說,"你是得了我的真傳的,這菜確實美味!"

啞巴只是哭泣。

"我馬上就要死了。你也別趴在地上哭了,趕緊起來,告訴我怎麼回事!"八大鏟歎息一聲,說,"我看你也不是多惡的人,這麼做,必定是有因由的,告訴我,看看我還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幫你!"

啞巴不起來,他要跪著告訴八大鏟原由。

啞巴說,他的父親也是一位大廚,原來在當朝的威武大將軍府中做廚。一日威武大將軍宴請客人,威武大將軍雖然是行伍出身,卻特別貪吃好吃而且會吃,更是一個喜好講面子的傢伙。因為他的父親在做一道菜的時候因為緊張擱多了鹽巴,招惹這個大將軍大發雷霆,說鹽巴有什麼吃頭。他父親不識時務,頂撞了一句"天下美味當屬鹽巴",結果那威武大將軍一怒之下,將他家滿門抄斬。他是在茅坑裡躲藏了三日,才逃過搜捕,留下小命一條。一家大大小小十多口慘死屠刀之下,報仇雪恨,成了他的夙願。但是怎樣才能報得了仇呢?人家是一個大將軍,如今升任大元帥,擁有精兵強將數十萬……

啞巴說,這個大元帥雖然升任元帥,但是脾性仍然不改,對下人動輒虐殺,而且對吃仍然萬般講究,吹噓說要吃盡天下美味。要報仇,他只能從菜肴上打主意,想先成為一位頂尖的大廚,獲得接近大元帥的機會。

八大鏟坐都坐不穩了。啞巴要上前扶他,八大鏟擺擺手,示意他接著說。

"對於八大鏟你,我早就耳聞,老早就想前來跟你學藝,但是我估計就這麼來,你是肯定不會收留我的,即便收留,也會心存戒備,萬萬不會傳授我絕學。"啞巴說,"我只有裝成啞巴矇騙你。"

"我的老伴可是你害死的?"八大鏟問。

"她不死,你怎會收我做你的乾兒子?怎會傾注心血教授我八道傳世美味烹製方法?我也是沒有辦法啊!"啞巴說。

"既然你已經學會了我的廚藝絕學,又何苦要這般加害我?"八大鏟悲歎一聲,一口鮮血湧了出來。

"大元帥就要前來花荄巡查駐防,他來這裡,必然要來福瑞樓。你既是天下第一名廚,他又怎麼肯親嘗我烹製的菜肴?"啞巴說,"沒有你,這座樓就是我的,我就是天下第一……"

"你要怎麼殺他?也用毒麼?"八大鏟氣若遊絲地說,"那個大元帥的為人我略知一二,精明狡詐甚過他的陰險歹毒,防衛嚴密有如銅牆鐵壁,你要想用菜裡下毒來殺他,簡直是癡心夢想。"

"這點我知道。"啞巴說,他已經想好了殺大元帥的方法,他會施展平生所學,盡力將大元帥伺候舒坦,大元帥吃得高興了,肯定會召見自己,因為世人都是好奇的,雞蛋好吃,還想知道母雞長什麼樣子。只要得到大元帥召見,三步之遙就可以將其殺之!"

八大鏟點點頭。

"那麼就請師傅……哦,不,是父親將那絕世的寶貝賜予我吧!"啞巴磕頭道。

八大鏟歎息一聲,指了指牆邊的一個大箱籠,告訴他那件寶貝就在箱子底下。

啞巴起身取出了那件寶貝,是一把黑乎乎的菜刀。

"只可惜我祖傳的福瑞樓和絕世廚藝,從此真正的絕世了啊!"八大鏟噴了口鮮血,閉上眼睛腦袋輕輕歪在了一邊。

第二天,福瑞樓謝了客,到處掛著白幡黑布。一代名廚八大鏟謝世,留給了眾人不盡的感歎和惋惜。好在他的廚藝絕學終於有了傳人,這也算是幸事。

三個月後,大元帥前來花荄巡查駐防了。到花荄的第二天,一乘驕子就來到福瑞樓,要接啞巴去大元帥的行轅為其烹飪。啞巴要隨身帶著那把菜刀,接人的官兵不讓。啞巴比劃著說,沒有那把菜刀,他就做不出菜。沒辦法,只得依了啞巴。

啞巴在大元帥的行轅三天時間,做出的菜肴盡是大元帥從來沒有吃過的,其鮮其美,叫大元帥驚歎不已。

這一日,大元帥吃得高興,要人帶了廚師前來見他,他要親自打賞。啞巴要帶著那把菜刀去,比劃說這些天的美味,應該功歸這把菜刀。官兵不讓。

"我身經百戰,什麼刀槍沒見過,未必還怕一把菜刀,再說一個做菜的啞巴,就算提著一把大刀利劍又如何,廚師把菜刀當寶貝,也算是正經的。快帶他來見我!"大元帥吩咐道。

啞巴來了。見了大元帥,磕了頭,作了揖。

大元帥打點了賞銀。隨後好奇那把被啞巴當作寶貝的菜刀,要他呈上來看看。啞巴從背後抽出菜刀,大叫一聲,"屠夫,你為了一餐飯菜,竟然殺死我全家!等待十三年,今日你的死期到了!"

啞巴突然開口說話了!這讓在場的人十分驚愕。忽見啞巴揮舞起菜刀,一陣紫光閃耀……

等到士兵護衛們猛然醒悟過來,一陣亂槍亂刀將啞巴砍翻在地,發現大元帥已經不見了,成了一堆肉片,肉丁……

"一代名將,堂堂統領三軍的大元帥,竟然被一個廚師用做菜的刀功,切成了肉片,斬成了肉丁,剁成了肉泥……咳!"老者悠悠地歎息一聲,說,"得知大元帥死了,一直虎視眈眈的敵國開始進犯邊境,鬧得國無甯日,百姓苦不堪言。"

"大元帥雖然妄殺了許多無辜,卻是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啞巴為報家仇,害死八大鏟這樣的好人確實可恨,但其情可諒,卻不想家仇報了,也害得整個國家失去了壁壘啊!"十八錘完全被這個故事迷住了,許久才回過神來,歎息不止,"世事大都如此啊!未必這就是老先生要熔化掉這寶物的理由?"

"說來話長啊。"老者望著窗口透射過來的陽光,若有所思。

十八錘親自為老者斟滿茶水,請老者潤潤喉嚨,再接著講。

"你既如此興趣,我就再給你講一個吧!"老者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茶水,講述起來。

 

三、菜刀客

 

在悲壯而浪漫的西北,刀客是一種職業,他們混跡的是一個被叫做江湖的世界。

刀客的家族歷史曾經很是顯赫。曾祖父是隨同皇帝南征北戰打江山的勇士,他的祖父是那位後來被啞巴切成肉片剁斬成肉丁的大元帥的帳前先鋒。大元帥死後,敵國進犯,一直是刀客的祖父領兵抗敵,後來戰死沙場,英明永傳。

刀客的曾祖父死後,刀客的父親世襲了爵位,也帶兵打仗,卻總是畏縮不前,後來遭遇一場大戰,當了逃兵。朝廷念在刀客曾祖父和祖父為國盡忠效力的份上,饒了他的性命,但是被驅趕出了京城。刀客的父親流落到了西北,當起了刀客。沒兩年就因為受不了侮辱,沒把刀砍向侮辱他的人,卻砍向了自己……

刀客繼承了父親留給他的恥辱,和一把刀。

刀客立下了宏偉誓願,他要忍辱負重,要先從一個刀客做起,等自己名聲在江湖上盛傳開了,就背著刀和打拼得來的榮譽,去朝廷混個一官半職,然後重振家族榮光。

為此,刀客到處拜訪名師,而且非常苦學。就在他以為自己技藝了得,開始行走江湖後,卻屢屢被人挫敗。不是被打斷了骨頭,就是被削去了耳朵,每當人家要舉刀要他性命時,他就跪著跟人家求饒,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哀求人家留他一條狗命……

刀客們有規矩,只要打敗了對方,人家求饒,是絕對不殺的,行走江湖,講究的就是個俠心義膽嘛。

勝利者昂首挺胸仗刀遠去,威名遠揚。下跪者落水狗似的狼狽逃竄,苟且偷生。

刀客的妻子是一個美貌的女人,當初嫁給他,是聽多了他的雄心壯志。女人勸告刀客,與其這麼折騰得灰頭土臉,還不如換個其他的什麼營生,比如開家小酒館,搞個豆腐作坊,哪怕是去幫人放牛牧羊,也比當個不入流的刀客強啊!

"你要我開小酒館?去低三下四伺候別人?開豆腐作坊?放牛牧羊?老天,你這賤女人,怎麼想得出來這些話啊!這不是侮辱我嗎?"刀客勃然大怒,將女人一頓暴打,"我要實現我的英雄理想!你今後別在用這些話喪失我的鬥志!"

女人嚶嚶地哭泣。

看著女人哀傷委屈的樣子,刀客心裡難免不生起一縷歉疚,但是很快就被他的狂妄和自大替代了。他的心裡又重新燃燒起了光復家族輝煌的"偉大"的火焰。

刀客再次養好傷,再次走出去,結果依舊一樣。他又挨揍了不說,連刀也被人家搶去了。

看著刀客失魂落魄一身傷痕回到家裡,女人趕緊躲得遠遠的。

刀客第一次感到了徹底地絕望。刀客想到了自殺。怎麼自殺?選擇什麼樣的自殺方式?刀客想到了懸樑自盡,不好,死得沒有一點風度,而且死相極不好看。自己既然是刀客,那麼就選擇一個屬於刀客的死的方式吧!自刎吧!

叫刀客遺憾不已的是,他尋遍了整個屋子,也沒找到一把像樣的刀。

"你難道就不肯幫幫我嗎?"刀客叫嚷起來。他的女人畏畏縮縮走過來,問他要幹什麼。

"幹什麼?死!我想死!你可不可以幫我找一把刀,一把像樣的刀!"刀客喊叫道。

"我們已經半年沒吃過一回肉了,菜刀都鏽爛了,哪裡還有什麼刀啊!"女人哭泣說。

"菜刀?"刀客心頭一震,他想起了件事。那是他的父親臨死時,給了他一個匣子,裡面用布包裹著一件東西,說是他祖父獲得的,是殺死大元帥的兇器,傳說是件寶貝。他還以為是什麼寶物,打開一看,原來是把菜刀。因為對懦夫的父親充滿怨恨,他當時發氣將那把菜刀扔了。

"扔什麼地方去了呢?"刀客苦思冥想,想了許久,才想起是丟進門前的一個地窖裡去了。

刀客叫女人趕緊和他一起鑽地窖裡去找,找了整整三天三夜。刀客的女人勸刀客算了,說找出來也肯定沒用了,不是銹蝕完了才怪呢。直到第四天,他們終於從泥土裡挖掘出個東西來,是那把菜刀,一點也沒銹蝕,表面看起來是黑色的,其實幽幽地泛著紫色的寒光。再看看刀鋒,呵,透射寒氣……

刀客舉起刀,隨手一劈,身邊的一顆棗樹應聲斷成兩截。刀客再對著一塊石頭一劈,嘩啦一聲,石頭成了兩半。

"老天啊,原來真的是寶貝呢!"刀客打量著菜刀,喜不自禁,"我還死什麼呢,有這樣的寶刀,我還死什麼呢?"

刀客提著菜刀出了門。他遇到的第一個對手,就是剛剛奪了他的刀,將他打得跪地求饒的大鬍子刀客。

大鬍子刀客一見刀客,就往他臉上吐唾沫,說,"你這個不要臉的傢伙,見了大爺還不趕緊跪下!"

刀客心頭一顫,仗著身有寶刀,大著膽子說,"我……我是來跟你挑戰的!"

刀客的話讓大鬍子刀客哈哈大笑,說,"你的刀都被我繳獲了,你拿什麼東西來跟我挑戰?趕緊滾蛋吧,別再出來打著刀客的幌子丟我們刀客的臉面!"

刀客從身後抽出那把菜刀。大鬍子刀客一見,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刀客動了怒氣,心想我要不給你點厲害看看,你就不曉得馬王爺今天長了三隻眼!刀客掄起菜刀,對著大鬍子的坐騎一揮,只聽得呼一聲,血光飛濺,大鬍子刀客雖然還坐在馬上,但是馬的腦袋卻不見了。只一愣,那馬轟然倒地。大鬍子刀客滾下馬來,嚇得渾身哆嗦。

刀客走到大鬍子刀客跟前,說,"起來,比試比試!"

大鬍子刀客哪裡還站得起來。

"拿起刀來,比試比試!"刀客說。

大鬍子刀客一腳把刀踢到一邊,哀求說,"別殺我,別殺我!"

"叫爺爺!"刀客說。

"爺爺,爺爺,別殺我!"大鬍子刀客眼淚鼻涕全出來了,可憐巴巴得整個一熊樣。

大鬍子刀客行走江湖幾十年,也算刀客中的一個人物,就這麼被一把菜刀嚇癱了。刀客們聽說後,莫不驚詫。

有人不信這個邪,上門討教。刀客拿出菜刀,一刀將來者的長刀削成兩截,接著一刀將來者的雙腿削掉……

由此,刀客在江湖上的名聲大震,被傳得神乎其神。刀客知道他的榮譽來自什麼,他精心地給自己那把菜刀配了個精美的刀鞘,隨身攜帶,像個真正的刀客似的,刀不離手,手不離刀。

"一刀仙"是刀客們中的霸主,因為刀法精純,勇猛無敵,無數刀客喪命在他的那把長刀之下。刀客的揚名,讓一刀仙感覺到自己的江湖地位受到了威脅,他決計要和刀客進行決戰,滅了刀客,鞏固自己的霸主地位。

決戰之日,所有的刀客都來觀戰,包括那些不懂一點刀法的老百姓。

一刀仙使用的是一把精鋼打造的長刀。而刀客拎在手裡的卻是一把模樣怪異的菜刀。一刀仙看著菜刀,看著面前這個模樣猥瑣的傢伙,實在無法想像那些高手們究竟是怎麼輸掉的。

一刀仙先出刀,長刀夾帶風聲,寒光四射地直逼刀客的胸膛,他要一刀將刀客的心臟剜出來,然後砍下他的腦袋當球踢。

刀客後退一步,舉起菜刀迎向那把長刀。只聽呼一聲,長刀被削成兩截。一刀仙一愣。就這功夫,刀客再舉刀一削,一刀仙的長刀只剩下手中的一個刀柄了。一刀仙倒吸了口涼氣,這口氣還沒吸完,就覺得肚子上一涼,低頭一看,肚子崩開了個大口子,鮮血瀑布似的傾倒出來……

一刀仙死了。刀客的名聲風似的傳遍了整個西北。刀客開始享受從來沒有過的尊崇,他被人傳說成刀神,戰神。無數人慕名前來,要拜他為師,學習刀法。所有人中,刀客只看中了一個叫金牙籤的人。

金牙籤是西北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家財萬貫,據說連馬桶都是白銀做的,餐具都是金子做的。在他家裡做客,吃了飯,用金子做的牙籤剔完牙後,還可以把牙籤帶走。所以人送美名"金牙籤"。

金牙籤雖然富貴齊天,卻生就一顆江湖心,做的都是俠客夢,老想著有一身高超本領,手執長刀,縱橫武林。

刀客之所以看中金牙籤,說白了,是看重他家的金銀。因為刀客清楚得很,就憑一把菜刀想要在朝廷撈個一官半職,沒有金銀開道,是很難成事的。

金牙籤也是個明白事理的人,知道刀客看中他什麼,在拜師的時候就送了黃金五千兩,此後大小事,總是出手大方,這讓刀客非常高興。

但是傳授金牙籤什麼東西呢?這讓刀客很是犯難。刀客清楚自己得很,能夠在江湖站住腳跟並且有了威名,靠的主要是那把寶貝菜刀,要說真正的本事,自己有什麼呢?想一想,刀客就覺得害怕,害怕的不是沒有東西傳授給金牙籤,刀客有東西傳授金牙籤,不管怎麼樣,胡謅幾句,把他腦袋弄暈就行。刀客害怕的是萬一有一天菜刀丟了呢?

——這個假設讓刀客冒出一身冷汗。

轉眼三個月過去了。刀客慢慢地感覺到金牙籤對自己開始越來越淡薄了,看他的眼神也變得很怪異。而且女人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對他知冷知熱,開始變得冷漠起來……

刀客隱隱約約覺得要發生什麼事情了。但是發生什麼事情呢?刀客想不出來個所以然。

這天傍晚,刀客從外面回來,突然聽見臥房裡有怪異的聲音傳出,推門一看,原來是女人正在和金牙籤幹那苟且之事。刀客大怒,奪門而入,要殺了這對狗男女。只見金牙籤把手一擺,冷笑道,"你這麼把我殺了,假如我家裡人來要人,你怎麼跟他們交代?你也是有頭面的人物了,不怕事情傳出去丟了人?"

刀客愣住了。

"我跟你學徒這麼久,你就不想知道你究竟教會了我什麼?"金牙籤說,"你是刀客,我是刀客的徒弟,也算是刀客,咱們何不以刀客的方式來把這恩怨情仇做個了斷?"

刀客憤恨地說道,"好,就依你!看我不把你剁成肉泥!"

"那也未必!"金牙籤說。

刀客一愣,因為他從金牙籤的臉上,看出一絲得意,看出了一絲譏諷,好像勝算在握似的神情是那麼從容。

決鬥就在刀客門前進行。

當刀客剛掏出那把菜刀的時候他不由得愣住了,因為金牙籤的手裡,也握著一把菜刀,而且和他手中的菜刀一模一樣。

金牙籤掂掂手裡的菜刀,好像還使喚不慣似的。他冷眼瞟著刀客,等待看笑話似的眼神。

刀客大驚。感覺到手裡的菜刀變得有些異樣起來,似乎不再那麼趁手,有點沉,不,有點輕,好像還有點飄……

"這不能怪我。"金牙籤嗤笑說,"要怪只能怪你的女人,你動不動就揍她,真以為自己有多高的功夫麼?哼哼,不過是仗著手裡有把寶刀罷了。現在,你的女人把刀換給了我,她是成心要跟我過日子的!你看咋辦?是拿著一把贗品跟我比試,還是自己做個了斷?"

刀客完全崩潰了。

"我要殺了你!"刀客舉著刀撲過去,但是心裡虛了,腳法亂了,身形亂了,拿刀的手也軟了。他剛剛沖到金牙籤跟前,菜刀還沒落下,就感覺到脖子一涼,緊接著一熱,鮮血噴湧而出。刀客打了個踉蹌,菜刀哐啷落在地上,自己也跟著倒下了。

金牙籤走到刀客跟前,踹了踹他,揀起旁邊的菜刀,將自己手中的菜刀丟在刀客跟前,不無惋惜地跟他說,"真正的寶物還在你手裡呢,我這個才是贗品!咳,真本事在心裡,沒有真本事,再好的寶刀,也不過是紙糊的老虎!"

十八錘聽得如醉如癡,好半天才從故事中回過神來,悵然若失。

"你是不是還想聽下去?"老者問。

"我、我想知道這把菜刀,究竟是怎麼個來路!"十八錘說,"它肯定不會天生就是一把菜刀,必定得有鐵匠打造……"

老者點點頭,"你說得對。既然你這麼有興趣,我就再跟你說說。說說這把菜刀和鐵匠的故事……"

 

四、玄鐵

 

這個故事裡不單單只有菜刀和鐵匠,還有一個主要人物,是個將軍。這個將軍眼似銅鈴,身似鐵塔,一臉又濃又黑的鬍鬚,因為脾性暴躁,作戰兇猛,人稱混世魔王。

混世魔王並非浪得虛名,他自十幾歲開始征戰,平生最喜好的一件事情,就是打仗。混世魔王打起仗來,用瘋狂形容一點不為過。他身先士卒,衝鋒陷陣,所向披靡,從一個小卒子混到一個叫人聞風喪膽的將軍,並非易事,全是靠人頭鋪墊起來的階梯,用鮮血洗濯出來的威風。

打仗,其實就是殺人。混世魔王之所以喜歡打仗,是因為喜歡殺人。他要三天不打仗,也就是三天不殺人,就吃飯不香,渾身癢癢。因此混世魔王總是喜歡滋惹是非,喜歡把清平的世界搞得亂糟糟的,然後大開殺戮,血濺四野。

混世魔王有三大願望,有仗打自然不在其中。他的三大願望其一是有一副好盔甲。這個沒花多少時間得到了,是征戰一個鄰國得到的。其二是得到一匹好馬。這個也沒花多少時間就得到了,在征戰一個部族時得到的。盔甲是黑色,戰馬是黑色,整個一黑旋風。其三是指望有一把好戰刀。這個就不容易了。

混世魔王以前有過許多好刀,但是都不經砍殺。每一場征戰中,沒多少時間,刀不是砍卷刃了,就是乾脆折斷了。因為缺少一把好戰刀,混世魔王感覺到自己從來都沒有利利索索暢暢快快地殺過一回人。他需要這樣一把好刀,刀一出鞘,就人頭飛揚,血光噴湧,不卷刃,不卡口。但是這樣的好刀到哪裡去尋呢?這讓混世魔王感覺十分苦悶。

這一天,有人向混世魔王兜售一塊黑鐵,黑乎乎的,模樣很是難看。混世魔王一看那鐵,就直嚷嚷,"拿這麼個難看的東西來糊弄本將軍,拿刀來,拿刀來,我要砍了他!"

那人給唬了一跳,趕緊跪下,說,"將軍,你可別瞧這東西難看,它可是真正的寶貝疙瘩呢,你要聽了它的由來,擔保高興!"

混世魔王不信,說,"你一個什麼由來就會讓我高興?要真讓我高興了,不殺你,還給你金子!"

那人告訴他,這黑鐵可不是一般的什麼鐵,而是當年大禹王在昆侖山上采得的,名叫玄鐵,一雌一雄,統共兩塊。雌的那塊,大禹王鑄了把斬龍劍,斬殺了孽龍妖魔後,大禹王就把劍投進了東海。這塊雄鐵,因為火勢不夠,沒有熔化開來,就存放在黑水的龍魂潭。後來黑水斷流,龍魂潭乾涸,玄鐵現世。

"我聽說將軍想要一把好刀,就花了五千兩黃金,跟人購得這塊玄鐵,進獻將軍。"那人說。

"進獻?進獻的意思是不是白送給我的?"混世魔王問。

那人陪著笑臉說,"五千兩黃金我哪裡白送得起啊,我還指望將軍多賞我幾個呢。"

混世魔王說,"好,就賞你!"

言罷,拔出刀來,一刀過去,那人的腦袋滾到了一邊,一雙驚恐的眼睛兀自還瞪著混世魔王。

得了玄鐵,怎麼變成一把戰刀呢?當年大禹王都沒熔化,一般的工匠又怎麼能行?於是混世魔王遍尋鐵匠高手,到處張貼佈告,重金懸賞。

有那貪財的鐵匠,不知高低,斗膽前來開爐。結果熊熊的爐火燃燒了三天三夜,那塊玄鐵還舊模樣。不用說,這些鐵匠的下場和那個前來兜售玄鐵的人一樣。

沒人敢上門了,混世魔王就到處去抓,不管本事如何,只要聽說是鐵匠,統統抓回軍營,逼迫他們熔化玄鐵。這些可憐的鐵匠,不是被砍了腦袋,身首異處,就是被投進熔爐,化為了灰燼。一時間,鐵匠們到處逃難,有人斷言,再這麼下去,要不了多久,找一個打菜刀的鐵匠都找不到了,被殺乾淨了。

這一天,一個老翁來到軍營,說自己是鐵匠,願意幫混世魔王熔化那塊玄鐵,鑄造成刀。

混世魔王大喜,告訴老翁,如果他能熔化玄鐵,鑄造成刀,那麼他將賞金萬兩。

"金銀都不是老翁我所需,老翁我只是想幫將軍了卻心願。"老翁說。

混世魔王滿心歡喜。

老翁先搭建了一個封閉的作坊,然後搭建了高高的爐臺。

開爐了。

旺旺的爐火一直燃燒到第七天。老翁要求監護的軍士和所有人等全部離開,如果不離開,玄鐵就無法出爐,他也無法繼續後面的鑄造。

混世魔王只得撤離所有的人,自己也站得遠遠的。

過了不久,老翁要混世魔王取來他的寶甲,他要一試刀火。熬得這光景,混世魔王雖然心存疑慮,但還是叫人把盔甲送了過去。又過了一陣,老翁要混世魔王將他的那匹寶馬牽過去,他需要些許馬血淬火,說那馬是靈物,刀也是靈物,如果用靈物的血淬火,才會鍛造出真正的寶刀。

混世魔王求刀心切,也沒多想,就叫人把寶馬牽過去。

只聽得一陣碎響,然後一聲馬的嘶鳴,老翁走出作坊,整個人憔悴不堪。

"寶刀做成了。"老翁指了指作坊,示意混世魔王進去看。

混世魔王進去一看,呆住了。他的鎧甲整個被砍得支離殘缺,成了一堆碎片。而那匹寶馬,也倒在地上,已經死亡。馬的胸膛上,露著一個刀柄。

"把狗日的老賊給我拖進來!"混世魔王氣得抓狂起來。

"不勞神,我自己來了。"老翁走進作坊,在鐵砧上輕輕坐下。

"怎麼回事?"混世魔王喝問道。

"你的鎧甲我用來試了刀,刀確實鋒利無比,你的寶甲在刀下面,連瓜菜都不如。"老翁指著地上的死馬說,"你的馬我用來淬了火。看見刀柄沒有?拔出來吧!"

混世魔王上前一把拽住刀柄,哧溜一下拔出來,愣住了,原來是把菜刀!

"你身為將軍,職責本是保家衛國,清匪鏟霸,但是你卻殘暴凶頑,肆虐殺戮,把個清平世界硬要搞得亂糟糟的民不聊生。有了寶甲寶馬,助長了你的殺性,再給你打造一把寶刀出來,你還不殺盡天下人?我才不幹那助紂為虐的事呢!"老翁歎息一聲,說,"我來此,本是想毀掉玄鐵,以免被你虐殺得天下沒了鐵匠。看見玄鐵,心想毀掉可惜,才打造了這把菜刀,流落到老百姓手裡,也算是有點使處……"

說到這裡,老者住了口。

十八錘看著老者,問,"後來呢?"

"後來?"老者淡然一笑,說,"後來麼,有的說那個混世魔王頓悟了,出家做了和尚。有的說混世魔王殺了老翁,然後鬱鬱寡歡,在一場激戰中被人殺了……"

"那把菜刀呢?後來在它身上又發生了什麼故事呢?"十八錘問。

"菜刀不是在這裡麼?"老者說,"至於發生在它身上的故事,你如果實在想聽的話,等給我把它熔毀了再說吧。"

"非得毀了麼?"十八錘問。

老者不答話。

"一把菜刀惹出這麼多的恩怨仇恨,殺戮血案,要是換了一把戰刀,不知道情形又是如何啊!……咳。我就答應你,給你熔毀掉它吧!"十八錘說。

"它雖為菜刀,卻是一寶。"老者說,"你在熔毀它前,還是給它做點排場吧,它存世數百年,也不容易了,就叫它風風光光地去吧!"

十八錘說,"那是當然。"

"你要多久可以熔毀掉?"老者問。

"三日。"十八錘說。

"好,三日過後,我再來給你講個關於菜刀的結尾的故事。"老者說。

 

五、結尾

 

十八錘要毀掉一把絕世寶刀的消息不脛而走,人們紛紛湧向他的"十八錘"鐵匠鋪,要一睹那把寶刀究竟什麼模樣,十八錘為什麼要毀掉寶刀,採取什麼樣的方式毀掉寶刀。

十八錘聽了老者的話,搭了高臺,將那把菜刀供奉在上面,焚香點燭,禮告三番。

圍觀者們這才看清楚,所謂寶刀,不過是一把菜刀,於是噓聲一片。

十八錘並不理會,開了紫金高爐的爐火,必恭必敬地上臺取下那把菜刀。當眾顯示了它最後的威力,猛一刀下去,將一個鐵砧劈成兩半。

人群哄然。

十八錘熔毀菜刀的炭,是一種從地底下挖掘出來的被稱為炭精的東西,這種東西助以強勁的風力,會產生兇猛的火勢。說是火勢,卻不見火,只見通紅一片,呼啦啦直響。一般的雜鐵,只需放到爐邊,瞬間即化。

但是這把菜刀乃亙古玄鐵所制,要想熔化它,又何其容易。

第一天,菜刀開始變紅,第二天,菜刀開始變形。第三天,菜刀終於熔化了。到下午的時候,一股鐵水出了爐子,落地滾成了十二顆小小的鐵彈子。

傍晚,老者來了。十八錘將十二顆鐵彈子送到老者手中。

"你既然已經熔毀了它,想不想看到它的最後歸宿?"老者問。

"當然。"十八錘說。

於是老者帶著十八錘,兩人一起來到安州城邊的安昌河堤上。安昌河的上游剛剛漲了大水,水勢兇猛,有如千軍萬馬。

老者將鐵彈子一顆一顆拋出,拋進滾滾河水中。每看到老者拋一下,十八錘的心頭就咯噔一聲,隨即變得十分沉重起來。

"你想不想知道這把菜刀是怎麼結尾的?"老者問。

"咳,丟進大河裡,這般波濤洶湧,不已經是結尾了麼?"十八錘歎息說。

"不是。"老者答道,"對於我來說,這個故事已經完了,但是對於你來說,卻是才剛剛開始。"

"此話怎講?"十八錘問。

老者帶著十八錘,於偏僻處找了個酒館,兩人相對而坐。老者連飲幾杯,而十八錘酒興全無,他的心思全被老者剛才的那句話搞亂了。

"你也該有個明白。"老者再飲一杯,娓娓講述起來。

多年以前,安州城有個著名的鐵匠,人稱一聲響。也就是說,只要聽的一聲響,東西就打造好了。這個鐵匠有件祖傳的寶貝,是把菜刀。他打鐵和別人不一樣的是,少用錘子,多用菜刀。什麼鐵錠到了他手裡,先送進爐子煆火,然後拿出來冷卻,再用那把菜刀根據別人需要,削,像削木頭玩具似的削。你要鋤頭,他就給你削一把鋤頭,你要斧頭,他就給你削一把斧頭。因為一切都是隱秘的,並不當著別人面進行,因此少有人聽見錘子響,都以為他的本領有多高明。

一聲響收了兩個徒弟,一姓王,一姓張。因為一聲響終身未娶,所以待兩個徒弟有如親生兒子,並且告訴他們,等到自己百年之後,就將那把神奇的菜刀傳授他們。但是一把菜刀,兩個徒弟,究竟傳授誰啊?

一聲響臨終之際,將兩個徒弟叫到身邊,告訴他們自己因為貪懶,平時打鐵都用的是菜刀,算不得真正的鐵匠,搞了半輩子,都是沽名釣譽。一聲響認為一個真正的鐵匠,還是應該一錘子一錘子地敲打,讓鐵器出自鐵砧和鐵錘之間。所以他最大的願望,並不是把菜刀留給他們,而是熔毀掉。但是現在菜刀還在,一聲響說他唯一的願望,也是要兩個徒弟發誓必須遵守的,就是不准使用菜刀,不管是打鐵還是做菜……

兩個徒弟答應了一聲響的要求。但是他們最關心的問題,就是誰來保管這把菜刀。

一聲響想了許久,告訴他們,輪流保管。怎麼個輪流法,得靠比試決定。每過五年,兩個徒弟就比試一場,看誰在最短的時間裡,打造出最好的刀子。誰贏了,誰就保管那把菜刀。對此,兩個徒弟沒有異議。

一聲響雖然很不放心,但是沒有辦法。他憂心忡忡地咽了氣。

師兄弟兩人根據師傅的要求,接連比試了幾十年,慢慢地就厭倦了。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個徹底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是進行最後一次比試,輸的了關了鐵匠鋪子賣豆腐去,贏了的永遠保留那把寶刀。

結果王鐵匠輸了。

王鐵匠輸掉了開鐵匠鋪子的資格和保管菜刀的權力。他羞愧難當,又氣又恨,不久死去了。

王鐵匠死去了,作為同出師門的兄弟,張鐵匠多少感到心頭有些歉疚。就在王鐵匠的後人前來辭行,說要離開安州的時候,張鐵匠趕緊將他們挽留下來,好酒好菜款待,並且表示將竭力給予他們照顧,請求他們繼續留在安州。

就在這天晚上,王鐵匠的兒子打傷了張鐵匠,將那把菜刀翻出來,連帶張鐵匠積累的金銀細軟,一併帶走了。

丟失了寶物,張鐵匠哪裡甘心,就委託人到處尋找……

"說是尋找,其實是追殺!"老者說道。

十八錘一臉疑惑地看著老者。

老者點點頭,微笑說,"我就是那王姓鐵匠的後裔。"

"既是這樣,我怎麼從來就沒有聽說過關於那把菜刀的事情呢?"十八錘問。

"那是你們家的恥辱。"老者說,"我說的追殺者,其實就是那個張鐵匠,他帶著他的徒弟和兒子,終於將王鐵匠的後人找到了,而且痛下死手,要滅門。"

"不可能!"十八錘說,"你剛才不還說張鐵匠待王鐵匠的後人怎麼樣麼?好酒好菜……"

"那是他貪戀王鐵匠妻子的美色!想要霸佔己有!圖謀不成,便動了殺機!"老者動了怒氣,"就在危難之際,王鐵匠的後人拿出了那把菜刀進行自衛,發現那把菜刀原來可以殺人,而且很容易就可以殺掉人,這才得以逃生。"

"老天啊!"十八錘哀歎一聲。

老者終於平靜了下來,倒了一杯酒,飲了。

"不管是真是假,滄海變桑田,就由那些事情過去吧!"十八錘說。

"此番回安州,我一是為了實現一聲響老先人的遺願,二來是為了實現我的祖先們的遺言。"老者說。

"實現一聲響的遺願就是熔毀掉菜刀。那麼你的祖先們的遺願呢?"十八錘問。

老者沒有直接回答。他告訴了十八錘這樣一件事情。其實在江湖,玄鐵菜刀的名聲就像水底的暗流,一直湧動著。大家做夢都想得到那把傳說中的神奇的菜刀,而且為此不惜手段。老者說他為了保護菜刀,不知道殺了多少前來奪寶的人,也不知道被多少貪戀寶物的人追殺。他已經厭倦了,想過點清靜日子了。

"所以我把菜刀給你送了回來。"老者說。

十八錘愣住了。

"你大張旗鼓地說要熔毀掉玄鐵菜刀,等於是告訴天下人寶物在你這裡,他們會陸續上門來找你的。"老者說。

"可是我已經熔毀了啊!你剛才不全部丟進河裡了嗎?"十八錘叫嚷起來。

"那可是真正的寶物啊!會有人相信你真的熔毀了麼?"老者看著十八錘,似笑非笑的表情。

"老天……"十八錘頓時感覺到自己已經深陷一個泥淖中,無法自拔了,"難道這就是你的祖先們的遺願?"

老者哈哈大笑。

十八錘拿過老者的酒杯,給他斟滿酒,雙手敬奉到老者跟前,哀求說,"既是同門,何苦這般?你既能想到辦法害我,肯定有辦法救我!救救我吧,我將鐵匠鋪子送給你,我去賣豆腐就是了……"

老者接過酒杯,一飲而盡,說,"我把那麼珍貴的寶物給你,你怎麼就不起點貪心呢?你打造一個贗品丟進爐子,把寶刀留在自己手裡,不兩全其美嗎?"

老者說完,站起來,哈哈大笑。

"誰說不是呢?"十八錘微笑著看著老者。

老者一愣,突然感覺到胸口一陣劇痛,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你……你下……毒?"

"那麼好的寶物要毀掉,肯定有問題!你別以為編造幾個故事就能說明原由!哄哄孩子還差不多!"十八錘看著老者慢慢倒下,蹲下身子,在老者耳朵邊輕聲說道,"故事是不是該結束了?"

周圍的食客驚愕地看著他們。

 

(刊發於《故事會》2007年2月上;2007中國年度最佳故事;轉載于《傳奇•傳記文學選刊》2007年6期 ;第七屆"PSI-新語絲"網路文學獎二等獎)

July 12

轉載:《馮翔和他的北川》原載《亞洲新聞週刊》

冯翔和他的北川

 

文/ 张洁平

 

一道一道铁门打开,一列一列武警放行。送葬的车队,慢慢进入断壁残垣的最深处。被地震扭碎的建筑躺在路边,如一年前的样子。堰塞湖水、特大泥石流曾经没顶而过,泥土冲倒废墟,填满缝隙,倾泻堆积,把地面整体抬高了将近一米。

这是512大地震过去十一个月后的北川老县城。

2009年4月22日下午,冯翔的家人带着他的骨灰来到这里,按照他的遗愿,将骨灰埋在曲山小学门前的皂角树下,和他八岁的儿子团聚。

严密封锁的北川已是死城,2008年5月12日14点28分的大地震中,两万人葬身于此,四千多人至今还躺在废墟深处。对外人来说,哪怕只是在县城口的山坡上远眺这里的惨烈,都会觉得不寒而栗。

但对于冯翔,北川是家乡,是人世所有的美好,是心心念念要回去的故园。

他三十三岁,正是而立之年,作为北川县委宣传部副部长,他亲身投入到新北川建设的第一线。他接触到北川各个部门第一手的信息,他向来视察的领导和来采访的媒体描绘北川的伤痛回忆和美好将来;他主编的地震一周年总结《回望北川》已经出了样本;地震前就开始写作的长篇羌族小说《策马羌寨》也已经完成初稿。按照道理,他是应该和北川一起重生的。

可是在每天晚上的博客里,他写下的都是痛苦和思念。

他八岁的儿子冯瀚墨被埋在曲山小学一年级三班,倒塌的山体压垮了整个学校,连尸骨都找不回来。他的妻子景雪莲是曲山小学的老师,地震时在另一个校区上课,没有生命危险,但也受了重伤。两年前,他倾其所有在北川县城买了房子,18万,一百四十平米,大大的书房,乖巧的儿子,贤惠的妻子,幸福正待展开。

突如其来的地震几乎摧毁了一切。尽管人还在,命还在,但他写:"我所有的快乐、幸福、憧憬、梦想和未来,都被在地震中痛失的爱儿带走了。"

他说:"对整个世界而言,你只是一粒尘埃,而对我而言,你却是我的整个世界。"

他说:"我们在这里望乡,其实,我们望不见故乡,只望得见悲伤。"

2009年4月20日凌晨两点,在发了最后两篇遗书式的博客后,冯翔在绵阳家中自缢。一根红绳,一截下水管道,匆匆结束三十三岁的生命。

 

宣传系统禁声

 

去年十月,北川县农办主任董玉飞自杀之后,冯翔是灾区第二位自杀身亡的基层官员。不幸的是,他们都在北川。此时距离川震一周年纪念只有二十余天,冯翔的离去,给灾难深重的北川再添悲情,也给周年祭提前蒙上了哀伤的色调。

讽刺的是,这一位宣传干部的离去,却遭遇了宣传系统的禁声。中宣部的禁令无例外地到来:不要报道及炒作冯翔之死,尽可能使用通稿。除了四川本地媒体,以及援建本川的山东省媒体之外,到冯翔葬礼现场采访的几大外省主要媒体,稿子都没能发出来。

是因为他的死亡留下太多伏笔,如博客中所写那样?还是因为他的离开不符合灾区舆论"感恩"、"新生"的主旋律?

冯翔生前写得一手好诗文,是绵阳市作家协会理事,安县作家协会联络组组长。他留下的博客空间,也因其情深意切,文采动人,在网间引发高度关注。

4月20日凌晨,冯翔留下最后两篇文字:

0点16分《我只告诉你三点》:" ……请您,请您手下留情,不要让我无路可走,真的,我活着,只是因为我相信朋友,相信友谊,求您,不要把我认为最美好的东西,在它背后把残忍的一面撕裂给我看……"

0点53分《很多假如》:"假如,某一天,我死了,儿子,那是我最幸福的事,我会让你妈妈,把我的骨灰,洒在曲山小学的皂角树下,爸爸将永远地陪着你……""假如,某一天,我死了,亲爱的朋友,请你们不要忧郁,我的离去,让很多人快乐,让很多人舒服,我的存在,是他们的恐惧,是他们的对手……"

法医鉴定,冯翔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左右。这两份绝笔,引起了网民的热烈讨论,截止发稿,《很多假如》已有两百七十万人次以上的浏览量。人们在问:冯翔究竟为什么自杀?在丧子之痛的折磨外,是谁逼死了冯翔?谁是那个"您"?网民甚至迅速发起了"人肉搜索",希望找出那个"杀害冯翔的凶手"。

冯翔的好友、绵阳作家安昌河在悼念文章中提到冯翔生前许多次的抱怨:"你告诉了我机关里的斗争。你说有人总是搞你。我说这很正常,符合国情。我还劝你别忘心里去,你要的是小说,不是那些破玩意儿。""你又向我抱怨了,说你工作压力太大,有人在你背后搞你的鬼。我照例是满不在乎。我要你别管那些,我说那些都是狗屁事,你应该搞文学。"

安昌河不无愤懑地说:"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应该当官,不应该进入宣传部,你的性格不适合。 ""假如你不在那狗屁政界的浑水里去趟……"然而他知道,重情义的冯翔不会同意他的说法,因为他要对得起器重他的领导。

北川县委宣传部部长韩贵钧参加了冯翔的葬礼。他在殡仪馆致悼词,一路护送冯翔骨灰来到曲山小学。冯翔的亲友都说,这是他的"伯乐",冯翔由一个乡村教师变成记者、进入宣传系统、成为干部,是在韩贵钧的赏识中提拔起来的。

在送葬仪式上,冯翔的舅舅跟记者表达要"为冯翔讨个说法"的愿望。"韩部长是提拔他的人,可是他们内部有人要搞他。派系斗争。"

小小的县委宣传部,还有哪些暗地里的争斗?冯翔的孪生哥哥冯飞,可能是唯一一个熟知一切的人。

 

冯飞:弟弟到死都没有说

 

1976年9月19日,他们同时降生在北川县禹里乡青石村,哥哥比弟弟早抱出来八分钟,祖父给他们起名叫"飞翔"。

冯飞说:"我和弟弟是孪生兄弟,是在娘胎里面就天天在一起耍的。弟弟从小很依赖我,什么都跟我说,什么事情都跟我商量。我跟他也是什么都不计较,什么东西都可以给他。我们的关系好到让我和他的妻子都会嫉妒。"

冯翔的追悼会上,冯飞最后致辞,痛哭失声。他朗读了弟弟写给儿子的诗《子归吟》:残月映苍山,青草埋故园,思子子不归,寒晖满深涧。

512之后,在QQ上,弟弟的网名叫"残月苍山",他的则是"残阳似血"。

冯飞说,弟弟是个重感情的人,有才华的人,但最重要的,他是个勇敢的人,"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血性的人,无力改变世界,只能改变自己。"

冯飞说自己知道"那个人"是谁,也知道冯翔提到的"逼迫"是怎么回事。但他不愿多谈:"我弟弟到死都没有说,我会说吗?我只想澄清一点,那个'您'绝对不是韩部长,韩部长是冯翔的恩师。""这个人自己也会良心难安。我不会再说。"永远不说吗?冯飞反问一句:"永远有多远?这是我弟弟常说的。我弟弟把整个家留了我,最少,我要保护我的家人。"

冯飞和冯翔相貌非常像。许多见面不多的文友都会把他们搞错。可是哥哥毕竟是哥哥,总是维护弟弟,他甚至不愿意说弟弟"要强",因为"要强好像是有点贬义的",他说弟弟"是完美主义者,一个真正的羌族汉子。他想固守他心中的东西,但是现实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地震以后,他把原来看不清楚的,看清楚了。"

会责备他的选择吗?"不会的,他是弟弟,我是哥哥。他真的太累了,我特别理解他的选择。人啊,身体有个极限,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崩溃,很多综合的东西叠加在一起,他又属于那种细腻的感情不全外露的人,苦痛放在心里。"

 

"名气已经冲出地球,抵达火星,迈向宇宙的北川"

 

如冯飞所说,弟弟过去这一年太累了。"有时候一天要去四五趟灾区,带人去看他儿子死亡的地方,每一次都是揭伤疤啊。"

2008年6月,冯翔由宣传科干事被提拔为北川宣传部副部长。

受灾深重的北川,因为死亡人数最多、县城破坏最大而备受关注。媒体采访灾区是要通过宣传部门的。到北川采访,要先到绵阳市委宣传部登记取证,然后由北川县委宣传部接待,陪同采访。于是,冯翔的工作泰山压顶般袭来。

冯翔自己在博客里调侃:"名气已经冲出地球,抵达火星,迈向宇宙的北川。到年底的时候,更是所有人关注的对象。"

他在博客里写:"一旦北川备受关注,我们的工作就备受折磨,只要一到办公室,那电话铃声就响个不停,中央台要采访板房区的受灾群众,四川台要拍摄搬新家的专题片,人民日报要寻找需要帮扶的孤儿。日本NHK电视台要录制新年专题节目,美国CNN要回访北川英雄,西班牙JFNY电视台要找那个在板房开KTV的向兴勇……不仅如此,还得陪全程陪同陈大桂先进事迹采访团,对口援建联合采访团。还得陪同省上相关部门的领导去视察、去调研,去指导。"

大地震百日祭、半年祭、灾区的新年、灾区的春节——每逢这样的纪念日临近,冯翔的工作就是带领导和记者一次次重返灾难现场。

也会遇到伤人的例子:"某无良电视台,要拍北川人民的感恩,他们设想残忍的道具,是让纯朴的北川人捐献角膜,厌恶至极。有同事问我,捐献否?我说,恕我无法感恩,我要留着我的眼睛,死后才好在天堂寻找我的儿子,好好照顾他,补偿对他的爱。 "

他在新闻中心的同事说,"北川现在是战争状态,北川干部像在鱼缸里工作,其实都是玻璃人,外面看着漂亮,心里经不起敲打。"这位不肯透露姓名的同事说:"按理说快一年了,该出来了。冯翔是走出来又进去,走出来又进去。"

痛失爱子、坚持工作的他,被前来采访的记者描绘成重建灾区的英雄。

只是,英雄也有落泪时,何况在冯翔心里,512之后的眼泪,就从未干过。

 

"他非要写那个博客"

 

同窗好友熊国英曾经劝过冯翔很多很多次:"我叫他别写那个博客了,地震后写的那些文章,我看到心里都难受得不得了,更何况他写"。

熊国英是冯翔的初中同学,也是儿时伙伴里最好的朋友。她也是北川人,家在曲山镇上,母亲在家中遇难,父亲因为出门买菜逃过一劫,和冯瀚墨年纪相仿的儿子付远鸿毫发无伤。

"我的同学全都羡慕我,因为孩子没事。"她说,自己初中班里的三十几个同学,百分之九十的孩子都没了。"你看,人都是自私的,父母出事了,说真的,还能挺过去,要是孩子没了,真是没希望了的感觉。"

熊国英不喜欢别人问起地震的事情,她觉得回忆多了是在揭伤疤。在绵阳打工时,人家一听说是北川的都会问两句,"我就跟他们说,家里都没事,我也没事,都很好,叔叔阿姨别再提了,好么。"

"可是冯翔不同,他的工作就是不断地去看废墟,不断地谈北川,他陪记者去废墟,写北川的报告,写北川的小说,回家还写回忆儿子的博客。怎么挺得住?"

09年新年,冯翔表弟杜星烁印象里,表哥和大家一起耍得很开心,没有人提起地震的事。可是晚上,冯翔在博客里写:"虽然一家人其乐融融,但忧伤的气息依然漂浮在空气里,藏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09年,儿子冯瀚墨的生日,冯翔写:"我曾经以为我很坚强,但是我错了,我从来都沉浸在丧子的悲痛之中,没有真正走出过一步。……这个乍暖还寒的春日,在儿子八岁生日来临的时候,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那种万念俱灰的思念,揪住心底每个柔弱的细节,缠绕,缠绵……直到泪水横流,直到身心疲惫。"

回忆08年,他写:"尽管我流下了无数思念的泪,但在北川的伤心之海中,我的眼泪,仅仅是一朵浪花。整个北川,整个老县城,像我这样悲伤的父亲、母亲,数不胜数。我所知道的,在儿子就读的曲山小学西区,三个年级共有近五百学生,能够幸免于难的,仅仅区区数十人。我所知道的,我儿子所在的一年级一班,全班共45个孩子,只有一个叫任思宇的孩子逃脱,其余43个孩子,与我儿子一道,永远沉睡在北川老县城的废墟之下。"

清明临近,北川县城开放供亲人前往祭拜。"县城开放的第一天,买了香、蜡、纸钱,给儿子买了衣服,快一年了,活泼好动的儿子衣服也该换换了……终于知道,积攒了三十多年的泪水,为谁而流;终于知道,一直苦苦留恋的幸福,早走到了尽头。"

熊国英说每次打开QQ,看到冯翔的博客都难受,都要哭。"我劝他,他不听,还是写。他写得都是撕心裂肺的,每次看都真难受。"

熊国英说,冯翔从小文笔就好,成绩也好,读书的时候总是班长,考试总是班级第一,毕业之后,初中同学聚会都是他吆喝组织的。"他以前爱开玩笑,人缘特别好。但是地震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

"地震之后,他常常跟我说,多吃一点,多喝一点,多耍,别的都是假的。"熊国英说,昔日一个初中好友,地震后从未联络,却在冯翔当上宣传部副部长以后来找他,希望给帮忙调动工作。冯翔非常生气,拿出初中同学的通讯录,直接把这个人的名字划掉了。"他讨厌人家趋炎附势,出事了不来问候,升官了就来巴结。但按照以前他的脾气,不会这么决绝的。"

 

"他曾四次说起死亡"

 

因为冯翔在县委里"做官",熊国英和同学们总是喜欢跟他打听新北川的未来。"规划怎么样啊,在哪里建什么建筑啊,哪里好玩啊",冯翔总是说:"北川会好的,你娃娃(亲切的称呼)要活到那一天,北川会好的。"

"我当时根本没往那上面想!"熊国英瞪着大大的眼睛,满是泪水。"聊天的时候,他说起过四次,如果他死了,怎样怎样……"

"他说如果我死了,你们要想我啊。我还很认真地跟他说,如果你死了,我和同学会去你坟前献一束鲜花,我们会非常想你。"熊国英想起来后悔得要命,"他以前就喜欢乱开玩笑,大家又熟,真的是没有当真啊。"

安昌河曾经严肃地问过冯翔自杀的问题,零八年,地震后不久,"那天晚上,我们照例喝了很多酒。酒后我问了你一个严肃的问题,我问你是不是自杀过。你很愤怒。然后要我放心。……你向我保证,你绝对不会自杀,你要我也向你保证。我保证了。"

冯翔没有完成承诺。

中科院心理所驻北川心理援助站的负责人付春明说,512周年临近,现在正是心理疾病的高危期,危重人群的自杀问题是他最担心的。"冯翔一天下四次灾区,他每天都要看见他儿子埋葬的地方。如果有埋怨,他当然不能在博客上写政府不好,他的压力总得发泄出来。"

熊国英说,冯翔是她初中同学里面,自杀的第三个。

"有一个同学,全家几乎都死光了,自杀了。还有一个女同学,儿子也死在曲山小学,地震之后,她丈夫就和她离婚了。后来她就自杀了。"

你不能想象,但熊国英很平静地说,这很正常。

"没有孩子了,也就没有东西维系婚姻了。你不知道吗?灾区的离婚率很高,我很多同学都离婚了,有的因为孩子没了,有的因为地震时顾自己逃命不管另一个。当然,结婚率也很高。"

冯翔也写:"从地震后三个月开始,陆续不断。同学告诉我,丧偶朋友结婚了,用的闪电加迅雷的速度。熟识不熟识的单身朋友,委托我找寻地震失去的另一半。我其实知道,爱情比不得现实,永恒比不得孤寂。我把年少时写下的情诗送给了焰火。 "冯飞说,这正是冯翔地震后看清楚的现实。

灾难比人们想象的现实,死亡比人们想象的更近。

熊国英说,听到冯翔出事的消息一直不敢相信。"一直没有缓过来,没有觉得这是真的。直到最后一天,在殡仪馆的葬礼上,我看见他的遗体。"

"我是近视眼,我凑近看,一直看不清。后来火化的时候,我也跟进去看了,看清楚了。""那个样子,一直在我脑子里,闭上眼睛也是他,睁开眼睛也是他。他死去的样子。你知道吗?冯翔一走,我才觉得,512的记忆,全回来了。"

熊国英和同学们去看望冯翔的妻子景雪莲。"她真的好可怜。她就那样躺在床上,不能动,一直哭,一直哭,说孩子也不要她了,丈夫也不要她了。说冯翔什么都没给她留下,什么都没留下。"

冯翔原本计划和妻子再要个孩子的,连名字都想好了,叫"冯想墨"。为了这个,新年之后他喝酒也少了。他甚至跟同学开玩笑说,"要生就生三个,保险。"

但终究没有。冯飞说,弟弟弟媳都太忙了,灾区工作压力太大。

 

冯翔遗书中说的那棵皂角树,家人为他找到了,悬在县城深处的一片废墟坎上,树根包着废墟顽强楔进四周。旁边是歪斜的曲山小学校舍,被垮下的王家坪山整体推移了几米,垮的只剩下一层楼。那一层楼里,电灯还在碎裂的房顶上摇晃。旗杆整体倒下,搭连上旁边一栋勉强立着的居民楼。居民楼里,各家各户的阳台上,内衣内裤还晾着,仿佛就要有人去收。

小小的坟茔搭建在皂角树下。这是死去的北川,添的第一个新坟。

泥土覆满了倒塌的废墟,新鲜的绿色又从泥土上长出来,荒草萋萋。

災難 記憶 空白 ——在安縣地震文學創作研討會上的發言

 

災難 記憶 空白

——在安縣地震文學創作研討會上的發言

□安昌河

 

這次這個活動是我提議的,在向縣委宣傳部和文化局彙報時,得到了尊敬的縣委宣傳部譚莉部長和文化局胡聲志局長以及文化館劉佑新館長的大力支持。宣傳部李春副部長和文化局唐虎副局長以及文化館陳莉副館長、沈興國副館長為籌辦這次活動更是操心不小。同時,這次活動更是得到了敬愛的市文聯陳豎琴書記和市作協、沙汀文學院、《劍南文學》編輯部領導的關注。同時更得感謝各位文學前輩的蒞臨,使得我們有機會坐在一起,就地震文學這個新鮮時髦的話題進行嘗試性的交流。

【記得十年前的一個深夜,我在龍門山脈的一處公路上遭遇塌方,碩大的石塊橫臥路中,村民們無可奈何,只得先行爆破,再作清理。公路上的幾十輛汽車焦灼地等待。那是一個月白色的夜晚,我同這些大山對視,我似乎能聽見它們沉睡的呼吸,看見它們猙獰的睡姿,那一刻我覺得它們什麼時候就會醒來,輕輕一彈,不經意放下一堆岩石,就會把我們的汽車全部吞噬下去。這些山活著,巨大的山體裡蘊藏著能量,我想起"山精"這個詞。】

我剛剛閱讀的這段是馮小娟老師剛剛獲得老舍文學獎的一篇祭奠"5·12大地震"毀滅的北川城的散文,名字叫《鐵皮,在風中悲吟》。

在這篇文章中,這一段是我最喜歡的。因為我認為這是潛伏在我們身體內原始恐懼的表達。

 

【大地震之後

你怎麼也不會想到

通訊全部中斷

人從另一條街上走過

你也不知道他

而你此時正找他最急……】

這是我們安縣作家帥士象寫的詩作《大地震•勞動者》中的一段,它反映了遠比災難更加可怕的對某種裝置的依賴,它使得我想起一句恩格斯說過的話:"沒有哪一次巨大的歷史災難不是以歷史的進步為補償的。"然而我們反思一下,哪一次歷史的進步不帶來更大的歷史災難呢?沒有原子彈,會有廣島長崎的災難嗎?沒有高密度的居住和鋼筋水泥,會有這次的死難深重嗎?儘管哲學以哲學的口吻一再申明這是人類歷史的螺旋式發展,但是我們不得不質疑,什麼時候是人類不再被傷害的頂峰?

我們應該清醒地看到,哲學成為蛻變的藉口,歷史不會跟歷史妥協,進步與災難也不可能求得平衡。但是文學能夠。文學把災難的歷史化成世代遺傳的基因,積聚在我們內心深處成為對災難的敬畏。如果不是這樣,馮小娟老師就不會在深夜裡看著大山感覺它會像妖精一樣醒來。如果不是文學的一次次渲染,我們也不會把原子戰爭作為導致人類最終滅絕的因素之一,這種恐懼帶來的平衡就是對和平的渴望與追尋。

對於災難倖存者而言,創傷的記憶是種禁忌,難以言宣,語言的黑洞只能以無法理解的恐懼來呈現,災難恐怖的經驗是不可言說並且無力留存的無意識。無意識是意識的失落。如此,災難的記憶化成遺忘,——記憶無法容納的,就毫不留情地拋給遺忘。

這不是杞人憂天。別看我們今天的汶川大地震留存了那麼多的文字圖片,如果沒有真正的文學參與,它們會很快被記憶的無法容納而拋給遺忘。尤其是以地震呈現的災難的方式,更容易被遺忘。

我們來看這麼一組資料:

1556年陝西華縣大地震 8級 死亡83萬;

1927年甘肅古浪地震 8級 死亡4萬餘人;

1932年甘肅昌馬地震 7.6級 死亡7萬人;

1933年茂縣迭溪地震 7.5級 2萬多人死亡;

1970年雲南通海大地震 7.7級 死亡15000多人;

這些地震在當時都是相當大的事件,但是除了遺留的極少部分詩作,就是同樣少得可憐的文字和圖片記載。其中時間和地域距離我們比較近的迭溪大地震,當時不僅我們國內的《中央日報》、《申報》等主流報紙大幅刊載,甚至連《明星日報》這樣的娛樂報紙,也大篇幅報導了這場地震。此外,國外的一些新聞媒體也做了一些報導。但是我對茂縣迭溪地震最翔實的瞭解,是一篇發表於36年的遊記。這篇遊記,大約是對茂縣迭溪大地震災難最生動的傳遞,這個傳遞是因為賴以了文學的力量,才使得它可以抵達我們今天。

唐山大地震之所以還讓我們記憶猶新,是因為我們許多人都是親歷者。對於這場災難的記憶反映是相當豐富的,但是仔細觀看那些豐富的記憶,卻不過是些圖片,影像,資料,回憶錄和紀實調查,雖然時隔三十多年,很多作家依然在這個地震的廢墟上扒來扒去,卻還是沒能誕生出多少純粹意義上的文學作品。作為共和國的一塊巨大的傷疤,我們中國作家在唐山大地震面前的集體失語,與日本原爆文學對於整個世界文學的衝擊,顯得沒有多少比較性。

因為時代的進步,現在唐山地震已經不再是作家的創作禁區。但是多年來的思想禁忌和束縛,已經嚴重影響了我們作家的創造力的自我開拓。和日本作家相比,我們同樣是面對災難,但是我們往往選擇的是口號型創作,呐喊型創作。此外就是對災難的集體記錄,因為是集體的行為,所以這場記錄異常宏偉,但是仔細觀看,卻是片面而單一。我們看到了災難,感受到了災難,卻沒有挖掘出災難的真正屬性。這種集體參與,集體記錄,因為缺少開拓性的挖掘和發現,致使我們的創作就像一場洶湧的洪水,來得快,去得也快。 導致的結果就是重大的記憶的失憶。

重大的記憶之所以失憶,一是因為創傷的巨大,記憶無能負荷,就以否認將記憶壓縮成無意識漸至遺忘。二是隨著歲月流逝而記憶也在失落,之所以失落不是沒有傳遞,而是在傳遞中因為手段的原始,讓記憶成為民間的傳說,或者某個禁忌符號,而使得事實真相在傳遞過程中出現了可怕的偏離和畸形,最終的命運同樣也是失落。

歷史上很多作家面對災難的記憶失落,在努力地探索記憶的斷層,做劫後餘生的記憶重組,他們的作品成為文學見證。

我們今天應該提早做這樣的工作,因為我們就身處其中。我認為,見證不只是陳述,而是意識與歷史的行動交鋒,這種意識與歷史的永無止境的交鋒,責使我們作家以創作行動,帶領人類面對災難的記憶。

地震文學現在是一個很熱門的詞彙。它首先是一個概念,這個概念裡頭的關鍵字是汶川,地震,災難。其次它是一個行為,意識著中國作家的一次集體創作行動。但是就目前看來,我相信在座的各位文學前輩也有同感,就是這些作品大都沒有傳遞出人們對這場災難痛苦的呻吟和理性的反思。因此我就在想,傳遞地震災難的具體感受,產生痛徹、沉重的歷史感的文學作品,似乎就在等待我們去完成。

我一直想進行這樣的工作。在座每位元作家博客所登載記錄的關於這場地震的文學式樣的作品,以及通過其他管道我能找到的,我都認真地拜讀了。我留意你們的進度,思考著自己下一步應該做什麼,怎麼做。我更想就如何以文學樣式參與這場災難的救贖,聆聽你們的高見或者說教誨,以獲得創作的方向和力量。

 

(致謝:黃心雅先生《災難、記憶與文學的見證》)

2008/12/9

薦書:《鼠人》

封面

《鼠人》後記

安昌河

《鼠人》的編輯老沙跟我說,《鼠人》還有一點空頁,寫個後記吧。寫什麼呢?

——2004的夏天,少雨,在我的記憶裡,每天的陽光都很燦爛。就在這個陽光明媚的夏日裡,我完成了《鼠人》的創作。

我在一家小電視臺當記者已有八年時間,這個工作讓我經常對自己心生鄙夷,卻又老是佩服自己。我知道,在這《鼠人》的後記裡談這個工作的性質和內容或者其他的什麼,都很不合適,我要說的是,在這個陽光充沛的夏日裡,我心無雜念的工作著,心無雜念的寫作著——我突然變得純淨起來,因此那些日子過得散漫而又簡單。

我每天早晨六點起來,一邊喝妻子熬煮的豆漿,一邊聽著音樂寫《鼠人》。當膀胱充盈的時候,上班時間也到了。上午是為了一個什麼題目或者事件採訪,中午的時候免不得要喝點,熏熏然回了家,小憩一會兒,夜裡就帶著家人去吃那種風靡大江南北的“串串香”。妻子和我都對“串串香”情有獨鍾,我貪戀那佐酒的美味,妻子則說“好玩”,拿根竹簽子串著各種菜肴在鍋裡涮,火候老嫩自己拿捏,好吃價格還實惠。吃過東西,就去和一幫子朋友清談,話說夠了,酒勁也散了,就回家洗把臉,打開電腦,繼續接著早晨的寫。

一天,我認為寫這東西拖的時間太長了,想要儘快完結,於是從深夜到第二天淩晨,終於敲完了最後一個字,但是卻莫名其妙地亢奮,絲毫沒有要入睡的意思。我就那麼枯坐,突然想要哭泣,無法抑制地淚流滿面。

《鼠人》完結的這一天我老想是丟失了什麼心神不寧。這一日依舊陽光燦爛,我就像是漂浮著似的,在陽光裡遊蕩著。

這個中午,我喝了很多酒,誰知道竟然嘔吐不止。劇烈的嘔吐,喚醒了我那已經被歲月塵封了的記憶……

——我猛然想起童年的一次可怕的經歷來。在說這件事情之前,我要先要說說我童年的遭遇,我是在苦難的陪伴下長大的。因為自己的弱智,也因為家庭倍受歧視,我的童年非常孤獨,幾乎沒有玩伴,自己最貼己的妹妹也在一個寒冷的早春離我而去。每天早晨吃過早飯,我就拿著一根棍子,游走在田野裡,乾枯的河道裡,或者荒涼的山坡上,我就像一隻流浪的野狗。後來我懼怕和人在一起,即便是見了陌生人,會流露出無端的惶恐和不安。

我喜歡學校卻又非常厭惡它,我置身於喧囂中,卻感覺到自己異常孤單。我就如同一隻老鼠蜷縮在教室的角落裡,每當有老師的目光從我的身上拂過,我就驚懼不已。

那個春日杲杲的上午,我翹課了。我倦懶地在一片碧綠的麥地裡睡著了,我似乎夢見自己變成了什麼,一隻狗,或者一隻貓,或者一隻其他的什麼動物,然後猛然間驚醒過來。醒過來後,我的頭炸裂了似的疼痛,我抱著腦袋,哀號著,就像一隻造橋蟲似的在那片麥地裡拱動身體,隨後我開始嘔吐起來,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我嘔吐出了一團毛,一團骯髒的老鼠毛……

這件事情就像一個噩夢,或者像惡狗一樣瞪著陰邪狠毒的眼睛尾隨在我身後,驅之不去……隨著時間的推移,為了生計我開始四處奔波,飛揚的塵土慢慢地將我身後的東西掩蓋了。但是那天中午的嘔吐,在讓我身體抽搐腸胃痙攣的時候,也將我深埋於內心的什麼東西喚醒了,我的確驚悸不已,直到現在……

2004年11月29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