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昌河's profile上帝之左手PhotosBlogListsMore ![]() | Help |
|
|||||||||||||||
|
|
February 08 黑房间NO:04 《三个老人和一台电视机》三个老人和一台电视机
情形如同往常 他们—— 我的母亲,岳母和岳父,我生命和未来的三个制造者 以不同的姿势面对那台电视机 宽屏,高清 正在演一场分别的哭戏 抽抽搭搭的眼泪留下完美的划痕 精致的场景掩饰了说辞的苍白 慢镜头硬化了骨质的松软 憋足的情节并不妨碍他们身历其境 我看见他们的表情如同秋麦般饱满地 波动
换台吧 漫不经心的一句话随同手指的轻微一动 他们进入了另外一种生活 正在进行的是一场苦戏 秋天的树叶在春天凋零 尽管剧中人的哭喊声嘶力竭,地上的倒影 是白拍夜的技巧 岳母在擦拭眼泪 母亲松了一口气,他回来了,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十万雄兵 因为插播广告 岳父的指头跃跃欲试,他准备开启另一种生活的门
时间指向我离开家门的钟摆 我的告别他们无暇顾及 短促的下楼时间,连续剧正在以连续剧的速度上升剧情 裹挟进了奔袭的人群,车流 立即就听见了强壮的汉子在哭喊,他刚刚丢失了钱包和心爱的人 两眼红肿的女人仰望天空的灰鸽,谁在麻将里下了毒药? 希望的胎儿正把子宫化成腥臭的脓水 我看见嫉妒正翻越门槛,阴谋扯起了阳光般细密的粘网 谁的身上没有落满了谎言的灰?
突然想起那些剧情 想起我的母亲,岳母和岳父,他们三个老人 让我向往飞快老去,向往拥有一台电视机 宽屏,高清 我已经设想好了坐姿,通过和电视机的对视 既没有远离生活,也保护了自己 January 29 安昌河新作向易中天取经 撷取家族历史碎片拼装《我将不朽》【2010-01-29 来源:京华时报 记者: 卜昌伟】 作家安昌河创作的长篇小说《我将不朽》日前由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小说以一个个片段式的故事构成了一部关于乡村的苦难史。昨天,安昌河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写作《我将不朽》是为了给家族立传,“通过对灾难的表现,实现对现实的关照。” >>关于缘起 为苦难的家族立传 《我将不朽》讲述了一个乡村的苦难史。小说以土镇为背景,以身患疾病、一直躺在床上的“我”为叙事主体,向读者讲述了土镇几个家族之间的矛盾与纠葛,情爱与仇怨。谈起创作这部小说的初衷,安昌河说,300多年前,他的祖先从遥远的湖广迁徙到四川。当时正值明末,因为战乱和自然灾害,四川人口寥寥。 “回看我的家族历史,翻来覆去其实也就两个字——苦难。”安昌河说,“我的祖先跟这片土地上很多人的祖先一样,死于饥饿,死于暗杀,死于反抗,死于无知。他们大都是‘非正常死亡’。光荣和耻辱的骨骸都深埋地下,我们这些后代却像庄稼一样生长,经历开花结果,传递亘古不灭的希望。三十多年前,我出生了。我降生的那个家庭,正遭受着贫穷、冤屈、侮辱。我的成长经历充满了怯懦和孤独,妹妹的死亡使我过早地对苦难和生死开始关注。所有这一切,促使我拿起笔记录下我们这个家族的苦难史,当然它不只是我们一个家族,也是当年苦难的千家万户的缩影。” >>关于创作 虚构现实各占一半 安昌河表示,在这部小说中,虚构和现实的成分各占一半。“我祖母才死去没多少年,她就是一个既魔幻又现实的人物,我在小说中写的饕餮者,就有她的影子。每当看见什么东西,她老是在思考怎么把它吃下去,比方已经发臭的鱼、肉。这样的魔幻举动,究竟是为什么呢?因为饥饿。饥饿是个很现实的问题。要解决饥饿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采取魔幻手段。我在创作中的具体操作是,将饥饿这个现实问题尽量写得像是虚构,将把不能吃的变成可以果腹的魔幻行为写得如现实般真实可信。” 安昌河在小说中写了土镇许多个家族,比如统管土镇数百年的黄姓人家、一直想要造反的蓝姓人家、精于刑罚的杜姓人家、专做棺材的鲁姓人家、酿酒的曹姓人家、经营药铺的唐姓人家、开妓院的白姓人家,七十二行三教九流皆有。 安昌河说,在他创作《我将不朽》的过程中,每当休息时,他就带着相机遍访所能看到的老坟墓。“我在它们跟前久久伫立,通过生卒年月,盘算坟墓里头那个人的寿命,阅读墓碑上简短的铭文,回顾他历经的苦难。我能够听到他们的声音,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发出的怒号和哭泣,欢笑与呻吟。” 小说里有个人物也就叫安昌河,他是土镇诗人,是安太白的后人,跟小说中的“我”还有过一段蓄意龌龊的爱情。“之所以这样写,一是要抵消小说作者安昌河在读者心中的影响,让小说更大可能地还原为生活;二来就是要杜绝读者将小说中的‘我’假定为作者自身,使得小说中的‘我’在读者的接受情感中更加趋于独立。” >>关于结构 巧妙拼装家族碎片 小说按照史书的规矩划分章节,每一个章节都是相对独立、完整的故事,然而又是这部小说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们堆叠组合,最终形成了这部宏大的乡土题材小说。 对于这部小说的结构,安昌河坦言是《百家讲坛》给了他启发。“易中天的《品三国》,肯定没有《三国演义》精彩,但是为什么那么受欢迎呢?这是因为易中天拿出的是‘历史的碎片’。易中天在讲解时并没有全面铺开,像我们现在很多长篇小说那样花花绿绿轰轰烈烈地讲,而是不停地撷取小事、趣事,从历史的偏旁入手,信手拈来,精致有趣。不但没有伤害历史的伟岸,反而让虚伪的历史变得诚实可信。”安昌河说,在易中天讲解三国的启发下,他决定以同样的方式,将那些家族碎片似的故事拼装起来。 《我将不朽》以身患疾病、一直躺在床上的“我”为叙事主体,讲述了构成土镇的几个家族之间的故事。“小说中,贯穿《我将不朽》整个历史的是‘我’。‘我’是一个身患疾病的女娃,自小到大,一直躺在床上,‘我’对外面世界所有的感知,基本上都来自于外祖母给‘我’的讲述。所有故事是那个瘫痪女子躺在床上调动感官和想象构建起来的。它是真实的,也是虚假的,就像历史的A面和B面。通过小说中的‘我’,把读者引领进土镇,给他们地图,给他们建筑,给他们辞典,给他们家谱,由他们自己去组建,去拼装,去寻找谜底。” >>关于主题 灾难中的人性裂变 对于为小说取名《我将不朽》,安昌河解释说,小说写了土镇从生到灭的命运,写了很多家族诞生和消亡的命运,乃至他的外祖母、父亲、母亲和妹妹的死亡。“这本来是一部死亡之书,起名‘不朽’,是因为不朽是纪念,是希望。如果种子不死,何来新的生命?种子以自己的死亡,实现了生命的不朽。” 安昌河说,土镇的灾难,不管是战争还是屠杀,不管是大地震还是麻风和毒痢,最后都演变成为了某个特殊群体的盛宴。“其实真正的灾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灾难中人性的裂变和蜕化。“因此,一味描写和渲染灾难本身是不太可取的,应把人放置在灾难核心,使灾难成为一个舞台,成为搓揉他们的手掌,让人性在灾难中或恣意妄行,或美丽盛开。写作《我将不朽》,我就是要通过对灾难的表现,实现对现实的关照。” 本报记者 卜昌伟 January 19 我将不朽
收到新书《我将不朽》。没有惊喜。一声叹息。然后发呆。 此书动笔于2007年末,2008年初春,得到县委王黎书记支持,然后回老家长住,每天早晚下楼,其余时间都在写这本书。3月的时候,腰部剧烈疼痛,行动艰难,老同学张顺银前来诊治,说一定是腰椎病。然后是丢下书稿去做牵引,热敷,服药。后来情况有所好转,继续写作。 这本书是写给我的女儿的。回忆2008年初春。得知我在给她写一本书时,她总是喜滋滋地丢掉手头的功课前来打望,为我沏茶,续水…… 2008年5月12日,本来计划是在老家继续写作的。单位通知星期一到宣传部开会。中午吃的鲫鱼,喝的啤酒。因为创作十分顺利。那天我正好写到“大地动”。地动即地震。愕然的是,地震来了。 防震棚的那些日子,每天依然写作。颈椎病犯了。晕眩,恶心。终于在这年的农历七月完稿。70万字。我生平写得最长的一部小说。 铭记我们的苦难吧 那是希望的源泉 ——致爱女安安
拿到新书,递给她。她说爸爸你给我签个名吧。我没理会她。她正因为一件事情惹我不高兴。她在成长,成长的过程就是犯错的过程。孩子总是没记性。我们以前似乎也一样。现在正是考验“宽容”和“忍耐”的时候。对于儿女,做父母的似乎必须学会如何接受他们的缺点。 何疆一定要我“老母鸡带小鸡”。 照相者为他们的母亲。她说“你看起来真像是只老母鸡”。 儿子何疆。 《我的屋》是我敬献给挚友冯翔的。 正在写作的这部《环形废墟》,是我送给地震中丧身的孩子们的。回想起他们禾苗一样的身躯和鲜花一样的笑脸,我就心碎。 2006年我完成了16万字的《地主》第一部,是送给何疆的。这部书原来准备写成个“三部曲”,现在看起来必须要“四部曲”,按照“春夏秋冬”分卷。四卷本。重写,争取拿一年来完成它,一百万字。作为何疆的成长礼物送给他。 除了写作,我别无长处。写作的过程我可以掌控,出版的过程就由不得我了,失控到不至于,但是很多事情却无法做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地安慰自己,你只是个作家,你只需要好好地完成你的这个环节…… 冬日阴寒。因为题材的缘故,如今的写作不再有欢悦,如同炼狱。 ……工作吧。 January 15 旧作:《寻找父亲的生日》寻找父亲的生日 □安昌河
1父亲死了 秦三老汉死了,儿女们从不同的城市陆续地赶回了秦村。首先回到的是老大,老二和老三,乡亲们告诉他们,他们的父亲死得很轻松,没有一点痛苦,头天晚上还在村头丁酒罐的小酒馆里和几个老哥们喝了酒,第二天早上没见他出门,推开房门就发现他死了,面容平静,像睡眠一般。 老大表示,一定要给父亲以最高规格的厚葬。对于这点,老二老三没有异议,纷纷拿出钱来,依照秦村的风俗,请了川戏班子,请了八音堂,请了道士端公,请了石匠雕工…… 戏班子唱起了精彩的连台大戏,八音堂奏出了动人心魄的丧乐,道士端公开始了法事,石匠雕工开凿出了高大的墓碑粗料,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可就在这时候出了些个小事,道士端公因为书写灵牌,以及打醮做法,需要秦三老汉的生辰八字。石匠雕工要刊刻碑文,也需要秦三老汉的生辰八字…… 所谓生辰八字,就是一个人的出生年月日时。 “老二,你知道吗?知道爸爸出生在什么时候吗?”刚刚赶回家的老四在被问的时候一愣,连忙去找老三。 “什么时候?”老三说,“问问老二吧。” 老二同样不知道,又赶紧去找老大…… 老大正跪在秦三老汉的灵床前烧纸钱,回想父亲的一生,老大泪如雨下。 秦三老汉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一大群孙子孙女。这些儿孙,都住在城里,都有工作,工作还都不错,看样子也都挺能挣。因为每到逢年过节,就有一辆一辆小车成群结队回来,大包小包的礼物往下拎。秦三老汉跟他的大儿子打趣说,瞧你们这么忙忙碌碌地来来回回,真像是送货的。 现在想起来,父亲说的那话,是话里有话啊。每次兄弟姊妹们回来,他都是恋恋不舍地把他们送到村口,一再嘱咐他们放心回去,别牵挂,干好工作,多做贡献……。其实他的眼里,充满了对他们的留恋,他的心里,是多么希望他们能跟自己住一夜,哪怕是多说一阵子话也好啊。 一直以来大家都在跟父亲商量一件事情,就是让他离开秦村,住进城里。儿孙们的理由很简单,秦三老汉一个人在秦村,孤单,而且没人照顾。但是却遭到秦三老汉的坚决反对。秦三老汉反对的理由也很简单,就是从生下来就没离开过秦村,不管是遭遇洪水天灾,还是挨斗批判,都没离开过,哪里有到老年了还离开故土呢? “人家落叶都在归根呢,我这么大把岁数了还往哪里去呢?”秦三老汉固执地说,“我这里住惯了,哪里也不去!” 其实大家哪里懂父亲的真正心思呢。父亲曾经告诉过他这个老大,自己之所以不肯离开秦村,是因为他们的妈妈长眠在这里。 秦三老汉的老伴死得早,也死得很艰难。因为对娃娃不放心,担心秦三老汉带不大他们,带不好他们,所以再三叮嘱,一直不肯咽气。秦三老汉没让老伴失望,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历经千难万难,把一个个娃娃送进学校,送出秦村…… 想起父亲为了让他们读书所遭受的种种罪,吃的般般苦,老大难以抑制地大哭起来。 老二站在老大身边陪着哭了一阵,然后问他,“大哥,你记得爸爸的生辰八字么?” 这一问,老大竟然傻眼了。
2父亲的生日在哪里 兄弟姊妹们聚在一起,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不可饶恕,怎么能忘记父亲的生日呢? “忘记?我看根本就不是忘记的事情。”老大是某报社的主管领导,对于一些问题,他往往习惯于辩证思维和深入分析,他看看几个弟弟和妹妹,问,“你们曾经听说过爸爸的生日么?” 这是个问题。大家面面相觑。这么多年来,怎么就没听谁说起过爸爸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呢?或者爸爸亲自说过,那时候自己小,忘记了?没听见? “可是爸爸从来没忘记过我们的生日。”老大说着,鼻子一酸,又泪眼婆娑了。 从小到大,秦三老汉就给这个家立下了个规矩,每个子女的生日那天晚上,家里都会吃一顿好吃的。大家围坐在桌子边,秦三老汉捧出精心烹制的有很多肉的菜肴,有时候还会有一些糖果和瓜子花生。开始吃这前,每个人都要向这个“小寿星”说些祝福的话,希望的话,然后由这个“小寿星”做一个自我总结,这一年干得怎么样,学习成绩是否有所提高,干家务活是否积极。对于不足,其他的兄弟姊妹会当场指出来,没说到的优点好处,兄弟姊妹们也会帮助提示。自始至终,秦三老汉都坐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他们,烛光映照着每一个孩子,他们的脸上洋溢着金色的幸福的笑容。 后来他们都进了城,但是每到他们的生日那天,秦三老汉都会准时地出现在他们的家门口,身后还拎着一只大袋子,里头装着花生核桃,装着出自秦村的稻米苞谷。那时候工作忙,忘记自己的生日是很经常的事,但是只要一看见父亲这个样子出现在门口,都会恍然大悟,一拍额头,哇,今天是我生日呀。 “爸爸记得我们所有人的生日,而且每年都给我们过。但是我们呢?”老四抹了把眼泪,“不过现在不是自我谴责的时候,当紧的事情,是要赶紧把爸爸的生日找出来。” “老四,难道你真的也没记住嘛?”老五看着老四。 老五这么问,是有道理的。记得还是好些年前,那时候连最小的老七都毕业参加分配了,老四给他们打电话,提议为父亲做一个生日,大家都积极响应,说就听老四召唤。可是后来竟然没了动静。因为都忙,所以也没谁提问。 “当时是这么想的,我都跟爸爸说了要给他过生日的事情。”老四告诉大家,当时爸爸说大家工作都忙,说算了。现在回忆起来,当时爸爸拒绝的态度并不坚决。老四说,她确是已经做了些准备,还做了些安排,遗憾的是她的儿子在一次高考测试时成绩突然下滑,她不得不把心思放在如何提高儿子的成绩上头。后来儿子高考进了名校,她却把给爸爸做生的事情彻底地忘到了脑后。大姐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满脸歉疚的泪水。 “你跟爸爸提过生日的事情,就没问他生日是什么时候吗?”老二问。 老四掏出手绢,擦拭着眼泪,啜泣说,“爸爸给我说过,可是电话里头,我没听得太清楚。” “你是没听清楚,还是没记住?”老二追问道。 老四泪眼一瞪,“咋啦?我还问过,你们呢?你们问过吗?爸爸又不是生了我一个,还有你们呢,你们都干什么去了?” “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哪里过问这些事情嘛。”老二嘟哝道。 眼见老四就要发火,老三赶紧劝住,“好啦好啦,这哪里能怪某一个人,我们都应该做出深刻的检讨。但是眼下不是检讨的时候,得赶紧找到爸爸的生日。” “得悄悄找。不要声张,要是传出去了,还不叫人把脸丢光啊。”老六说,“我们丢脸事小,要是丢了爸爸的脸,我们就更是罪上加罪了。大家现在都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找到爸爸的生日。” “其实一点也不难。”老四说,“去村上。找村长。”
3父亲有十个生日 前去村上找村长的是老二和老四。村上一帮子干部正在忙碌,一见他们,村长就说你们来得正好,我们正准备去找你们呢。 “咋的啦?”老二问,“是不是我爸爸在村上欠的有账?” “不是。我们正在商量给你们的爸爸筹办一个追悼会。”村长告诉他们,他们的父亲秦三老汉一辈子勤劳善良,遵纪守法,是个好村民,深得大家的爱戴,因此经过村委会的研究,决定为他办一个追悼会,眼下正在准备写悼词,却遇到了一个麻烦事。 “什么麻烦事?”老二问。 “你们的爸爸的准确生日是什么时候啊?”村长问。 姐弟俩愣住了,敢情村上也不知道啊。 “不是不知道,而是我们知道得太多了。” 村长挠起了头皮,犯难地说。 村长拿出人口登记簿,翻到秦三老汉,指着上面的出生年月日期,告诉他们,这根本就不准确。 “这上头不是写得明明白白的吗?怎么会不准确呢?”老四疑惑了。 村长又拿出一个簿子,翻到秦三老汉,指着上头的出生年月日期,要他们好好看看。这一看,叫姐弟俩困惑了,怎么上头写的跟这个簿子上的完全不一样啊,相差五岁呢,而且日期也不对。 “还有呢。”村长又拿出个簿子来,“你们看看这上头,出生的年月日期跟这两个也对不上。” 村长告诉姐弟俩,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秦三老汉的悼词该怎么写,可是就在动笔的时候,发现的出生年月日期有问题,越核实,是越不对劲。因为所有村上记录的档案里头,秦三老汉的岁数都符合不上。 “这是怎么回事?”姐弟俩问。 “这个问题不复杂,我们已经搞清楚了。”村长告诉姐弟俩,这户口档案和那些登记簿子上头的岁数,都是他们的父亲秦三老汉求人改了的。 “什么时候改的?”姐弟俩越听越糊涂,“他怎么要改岁数呢?” “嗨,这还不好理解吗?”村长叹息一声,说道,“当年你们的父亲想多挣些工分,就求会计改出生年月——” “这改岁数跟挣工分有什么联系?”姐弟俩听得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当年的工分可是按照年龄分了等级的……”村长说,当年大集体的时候,所有参加劳动的人按照男女和岁数大小区分了等级,岁数在二十到四十五岁,就是全劳力,工分就是满分。四十五岁以上,就不能算全劳力了,所挣的工分就得少点,岁数越大,工分差距就越拉得大。他们的父亲秦三老汉为了挣全劳力工分,就一次次央求当时的会计改他的出生年月日期。村上知道秦三老汉家庭负担重,也是为了照顾他,在改岁数上头也没为难他。后来,就算他们的父亲不去求会计,会计也主动地给他修改。这一改两改三改的,就把这出生年月和日期改乱了。 “既然你们也不知道,我们也拿不准,不如这样吧。” 村长把一张写着秦三老汉生日的纸递给老二,“我们把能找到的出生年月日期都写在上头了,统共十个。你们拿回去,兄弟姊妹们商量商量合计合计,选一个中意的,就算是他的生日吧。人总得有生日吧,是不是?选好了,赶紧告诉我们一声。你们爸爸的悼词的草稿我们都拟好了,就等着他的生日呢。” 老二和老四把那张写满父亲生日的纸带回了家中,说了村长的意见,一个个听得瞠目结舌。 “这肯定不行。”老大两把就将那张纸撕了,气咻咻地说,“这太不靠谱了,说出去都是天大的笑话,我们怎么能这样做呢?我们从来没给父亲做过一个生日,难道就不能过他一个准确的生日么?” 老七也表示反对,她认为肯定有人知道父亲的生日,要是搞错了,镌刻在墓碑上,那将是贻笑万年的事情。“关键是传出去,叫人家怎么看我们老秦家的子女啊?不是叫爸爸丢脸么?说老秦家养了那么多孩子,说得多能多能,竟然把老子的生日都搞错了……” 迟迟没拿出死者的生辰八字,道士和端公找进了里屋。兄弟姊妹们不好隐瞒,实话告诉了他们。道士和端公一听,都摇头说这事情很严重的。端公煞有介事地说,所有烧给亡灵的东西,不管是衣物还是纸钱,或者纸扎的小车和纸扎的房子,他都要在上头写上亡灵的姓名和生辰八字。那些东西到了阴曹地府之后,亡灵就凭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去领取。如果阳间写错了一点点,亡灵就别想在地府领到。 道士说得更玄乎,说要是没有死者的准确的生辰八字,他就没办法做法事,更没办法超度,而且最可怕的是,死者等待他开出路条,因为他唯有凭借此路条,才可以避免遭受磨难。但是这路条要开具到他手里,却需要其生辰八字。 秦三老汉的这些子女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平日里都是无神论者,请道士端公,只是为了顺应村里的风俗。要放在平常,他们非但不会相信这些道士端公的鬼话,只怕会被惹得哈哈大笑。但是这天他们非但笑不起来,都哭丧着脸,一个个心情复杂极了。 “不管怎么样,必须要找到爸爸的生日,准确的生日。”老大咬咬牙,发狠似的说道。
4父亲的生日应该在刘婶那里 兄弟姊妹商量来,商量去,却无计可施。一个个枯坐在那里,垂头丧气,心头充满了歉疚和自责。老三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拍拍脑袋,大家看着他,以为他想出了什么好主意。 “你们还记得一个叫刘婶的人么?”老三问。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怎么会不记得呢。提起刘婶,兄弟姊妹的心头更是充满了内疚和悔恨。那是他们的妈妈刚死不久,有人上门给爸爸提亲,没过多久,他们就看见了那个女人,叫刘婶,比妈妈长得难看,但是很勤快,不分昼夜地给他们兄弟姊妹们做鞋子。但是谁也不愿意穿她做的鞋子。那时候大家还都沉浸在悲伤中,都觉得爸爸太过分了,妈妈的坟头上草都还没长出来,爸爸怎么就能另寻新欢呢?而且,更加叫大家无法容忍的是,这个叫刘婶的女人还准备带过来两个娃娃…… 为了叫兄弟姊妹们接纳下这个新妈妈,爸爸还专门把他们召集在一起开了个家庭会。爸爸说得堂而皇之,说什么之所以决定给他们找个新妈妈,是为了更好地照顾他们,而且他们还算过命,合个八字,注定这辈子是要做他们的妈妈,是要成为一家人的。但是兄弟姊妹却都不这么认为,他们一致表示反对。最先提出反对意见的好像是老大,老大说他们只有一个妈妈,这个妈妈已经死了。接着是老四,老四那时候正在读书,学习成绩很好,她的反对意见很委婉,却暗藏杀机,她说自己差不多已经到了可以找对象的年龄了,如果爸爸实在要给他们找个后妈回来,她就不读书,去随便找个对象,然后带了弟弟妹妹去嫁人,免得他们落在后妈手里没有好下场。老四这一说,弟弟妹妹们全都嚎啕大哭起来,哭着喊妈妈,哭着不要后妈。 记得刘婶的流着眼泪离开的。爸爸把刘婶送了好远,回来之后,爸爸像是大病一场,之后,尽管不断有媒婆前来为他提亲,却从来没见他应承过谁。 就在前些年,兄弟姊妹们聚在一起,还说起过这段往事,都觉得很对不起爸爸,想做一做弥补。老三跟爸爸提说过他们的计划,说想把爸爸接到城市,找婚介所为他介绍个老伴。如果他们愿意跟子女住在一起,更好。如果喜欢单独居住,就给他们买一套房子。秦三老汉当时很感动,但是拒绝了子女们的好意。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去问刘婶么?”二妹问。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么?”老三反问道。 经过短暂商议,这件事情就由老三和老四去办。兄妹俩去了五道河村,轻易地就找到了刘婶家。 刘婶的儿子接待了他们两人,听说了他们的来意,刘婶的大儿子表现得十分愤怒,“你们这什么意思?我娘凭什么要记住你们爹的生日呢?” 老三和老四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一再表示歉意,说事到如此,也确是情非得已。 刘婶的大儿子还要发火,被他的弟弟劝住了。刘婶的小儿子看看他们轻轻叹息一声,说,“我娘应该是记得你们爸爸的生日的。你们可能都不知道,我娘和你们的爸爸虽然没有能在一起,但是他们彼此都很牵挂。每当你们给你们的爸爸带回什么好吃的了,他都要送些过来,还说是你们叫他送的。其实我娘知道,这都是他哄她的。而我娘呢,这么多年来你们爸爸穿的鞋子,都是我娘做的。还有你们以前穿的那些,也都是她做的。” “难道你们穿了那么多年的鞋,都不知道是谁做的吗?”刘婶的大儿子问道。 老三和老四摇摇头,不好意思地说真不知道。 “光知道穿,就没想到问一问?”刘婶的大儿子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确实……只知道穿了。”老三和老四难为情地说。 “嗨,这样的子女,怎么还会记得父母的生日呢。”刘婶的大儿子冷笑道。 “是我们不好,不过眼下……”老三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们来晚了。”刘婶的大儿子不无遗憾地告诉兄妹二人,他的母亲刘婶,早在五年前就去世了。 “如果她活着,她一定记得你们爸爸的生日,也一定会告诉你们。”刘婶的小儿子说。
5抓阄抓出父亲的生日来 尽管秦三老汉儿女们一再小心,老汉生庚八字丢了的消息,还是很快传了出来。这一下说什么话的都有,这些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其中一多半都是谴责老汉的七个女儿的,都为秦三老汉不值,说他辛苦一辈子,劳碌一辈子,养了那么多孙儿崽女,却没养出一个有点儿良心的,居然连老子的生庚八字都没记住…… “咋办?现在?”老七看看老六。 “咋办呢?已经传出去了,这脸是丢定了。”老六叹息一声,看看老五。 “谁说出去的?不是再三强调要保密的么?”老五显得很恼火,没由头地等了老四一眼。 “哎,我说你瞪我干什么?未必是我说出去的不成,丢你们的脸,就没丢我的脸呐?”老四感到心头很窝火,求援似的看着老三,因为住在一个小区,平常两兄妹走得就近,此刻她希望他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老三轻轻拍动桌子,示意大家安静,“现在不是争争吵吵的时候,得团结,大家齐心协力,再想想办法,看怎么能找到老头子的生日!这很关键!你说呢?老二。” 老二点点头,神情沮丧,“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但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秦村,不消一天,方圆十里八乡肯定就都知道了咱们把父亲的生庚八字搞丢了。之前人家羡慕父亲,羡慕我们,现在,现在我们成了人家的笑话了!”老二越说越激动,最后浑身都哆嗦起来了。 “叫你们在一起想办法,这就是你们想的办法么?”老大看看大家,很失望。不过他的失望给大家带来了希望,既然他用这样的口气跟大家说话,那么就意味着他想出了好办法。看样子老大确实想出了什么好办法,他犹豫片刻,有些难以启齿似的说道,“现在,我们只好杜撰一个了。” “杜撰?”老七惊呼起来,“大哥,这不是编报纸呢,这是爸爸的生日呢,得有根有据,怎么能杜撰呢?” “哪你说怎么办?”老大瞅着老七,“咱们要是不赶紧过爸爸拿出个生日来,恐怕唾沫都要把我们淹死。况且,爸爸也没办法入土,外头那些端公道士,那些石匠雕工,可都等着呢!” “合适吗?”老四嗫嚅道。 “我们忘记了爸爸的生日,但是我们聚集在一起,又给了他一个生日,没什么不合适的,相信他在天之灵,不会责怪我们的。”老大的口气很硬,但是大家都听得出来,这话说得很没底气。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除非你们能想到更好的办法。”老大说,“如果想不到,就按我说的这个办,大家举手表决吧。” 老大理所应当的第一个举手,接着是老三,老二和老五……老四和老七最后举,老七实在抑制不住心头的哀伤,啜泣起来。老七这一哭,老四也忍不住落泪。大家都觉得难受,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抱怨的话不要再说,自责也留在以后吧。”老大拿出一张纸,撕成七个小块,每个人分发一张,大家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老大又拿出笔,在自己手了的纸条上飞快地写下一排数字,然后把笔递给老二,“你们觉得爸爸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就写在纸条上,等一会我们抓阄,抓出来的那个,就决定为爸爸的生日。” “抓阄?通过抓阄来产生父亲的生日?”这样不觉得太荒唐了吗?大家你看看我,虽然如此,却还是在纸上写下了一个个数字。这些数字其中的一个,就将成为父亲的生日。大家写好后,开始将纸揉成团,然后放进一个小碗里。那么谁来从中挑出一个来呢?大家都认为老七最合适。老七止住啜泣,伸出手去,捏住了一个纸团—— 大家忘记了父亲的生日,眼看就要通过这种方式找到了,可就在此时,外头传来敲门声,说让他们去村头小酒馆去一下,丁酒罐有个东西要卖给他们。 “什么东西?”老大问。 “什么东西他没说,只说很重要也很金贵。”带话的人说,“丁酒罐还特别叮嘱了,叫你们多带点钱去。”
6买回父亲的生日 论关系,丁酒罐是秦三老汉的远房表弟。但是秦三老汉的这七个子女,却对这位远房表叔没一点好影响。丁酒罐是个臭名远扬的老酒鬼,年轻的时候因为酗酒,失手打死了自己的儿子,结果坐了班房,等到从班房里出来,老婆早跟人跑了。结局如此悲惨的丁酒罐,不仅没有戒酒,反而喝得更厉害了。 大家还都记得,这位远房表叔,总是三天两头往家里来,死乞白赖地,不是装病借钱买药,就是装饿借粮。只要他来,不管多大的困难,父亲总是会尽力帮助他。可这丁酒罐却不是东西,只要钱粮一到手,他就直奔酒馆里,马上换了酒来喝得一塌糊涂。那时候兄弟姊妹们恨丁酒罐恨得可是牙痒痒,但是却敢怒不敢言,父亲咋做,他们管得了吗? 后来兄弟姊妹们陆续参加工作了,秦三老汉的日子渐渐也好过起来,丁酒罐上门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而且还越来越是理直气壮,如果秦三老汉给他少了,他还不高兴。有一回老大和老二实在忍无可忍,就带着几兄弟尾随在丁酒罐身后,等走到僻静的地方,狠狠地揍了他一顿。 这一揍,可揍出了大事情。丁酒罐先是装死,接着装瘫,然后又是找律师,又是起诉法院,营养费,手术费,养老费,精神损失费……开出了一个巨额赔偿。几兄弟都知道,大家虽然下手狠,却只伤的皮肉,绝对没动着筋骨, 他这分明是讹诈嘛。 “既然如此,那么就来吧,我要叫他一文钱也别想得到!”。就在老大邀约兄弟姊妹们准备请上一两个大牌律师来应对这场讹诈之讼的时候,秦三老汉却出面制止了他们的想法。他要他们每人拿出一笔钱来,赔偿给丁酒罐。大家都不服气,但是却不敢惹恼父亲,只得乖乖掏钱。 秦三老汉亲自把钱送到了丁酒罐手里,说,既然你喜欢喝酒,为什么不自己开个小酒馆呢?丁酒罐一听,动了心思,于是在秦三老汉的帮助下,在村头弄了两间房屋,开起了小酒馆。而秦三老汉,也从此成了这家小酒馆的常客,子女们送他的好酒,他都拿到了小酒馆,跟丁酒罐分享了。 现在,丁酒罐的手里就拿着一瓶好酒。老大一看那牌子,就知道这是春节的时候自己送给父亲的。 “你们的父亲,我的秦三老哥,是个好人呐!”丁酒罐眯缝着眼,小啜了一口酒,感叹道,“他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没有他,就没有我丁酒罐,现在他走了,我的心头啊,也空落落的。” “你不是说有什么东西要卖给我们吗?拿出来吧。”老大冷冷地说。 “什么东西你们不知道?”丁酒罐一下子蛮横起来,冷笑一声,乜斜着老大他们。 “你不告诉我们,我们怎么知道?”老大心头有些忐忑不安,从丁酒罐的流露出的神色来看,就已经猜测出了他要卖的是件什么东西了。 “你们不是到处找吗?找到了吗?”丁酒罐哼哼冷笑着,拍拍胸口,“你们没找对人,在我这里呢!” “怎么可能?”老大半信半疑。 “这酒是你们家的吧?它咋跑我这里来了?咋还给我喝了呢?”丁酒罐叹息一声,提高了音调。 “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那个……是真的呢?”老七说。 “我不管你们怎么看我,无法改变的事实是,你们的爸爸跟我是表亲,我们是好朋友,是酒友!我们天天都在一起!实话跟你们说,你们爸爸的那点事儿,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丁酒罐得意地微笑说。 “几个钱!”老大实在不愿意跟这个讨厌的满嘴酒气的家伙多说,他掏出皮夹子,做好了一手交钱,一手取货的准备。 “七千!”丁酒罐怕他们不明白似的,伸出指头,比了个手势。 大家瞪大了眼珠子,惊愕地看着丁酒罐。 “你还不如去抢啊!”老四忍无可忍,恨不得吐丁酒罐满脸唾沫。 “你们可以随便想一个出来,一文不花。”丁酒罐奇货可居似的眉毛一扬,态度坚决地说,“如果你们要想从我这里得到,七千块少一个字儿也不行。”
7尾声 秦三老汉的七个子女一人出一千,凑够了丁酒罐要的数,将他们的父亲的生日买了回来。这个生日被及时送到端公和道士手里,送到石匠雕工手里,于是,端公道士开始了法事,石匠和雕工也开始了刊刻,一切都按照秦村的丧葬习俗,紧张有序地进行着。 秦三老汉很快入土安葬,坟墓是大青石条围砌,墓前高耸着大理石墓碑,上面镌刻着他的生卒和老大亲自撰写的碑铭,用词朴素,却委婉动人…… 在守孝三天后,秦三老汉的七个子女,相继抹着眼泪离开了秦村,回到了他们的城市。秦村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只是丁酒罐突然戒了酒,成天唉声叹息,愁眉苦脸,十分懊恼和沮丧。 “随便编造几个数字就赚了七千块,还有啥不开心的?是不是觉得昧良心了?”大家取笑道。 丁酒罐点点头,又赶紧摇头,申辩说,“我没编造,那真是生日!”说到这里,丁酒罐突然老泪纵横起来,模样非常痛苦。 “你咋啦?”大家担心起来。 “我不该卖!卖那个生日……”丁酒罐抹了把鼻涕。 “把钱退给人家就是了嘛。”大家劝慰道。 “不行了,端公道士都念了,也都刻到墓碑上了……退不了啦!”丁酒罐头疼似的呻吟道,“关键是我,我咋办啊,我死后咋办啊……” “什么你咋办?”大家疑惑地看着丁酒罐。 “我卖的是我的生日啊。现在……我没生日了!我怎么脑子一热就卖了呢!”丁酒罐双手抱着脑袋,懊悔不已。
【原载《山海经》2009年11月】 January 14 事关《我将不朽》(原名《土镇往事》)之与王总通信
(此为《土镇往事》封面。出版方不满意,而且觉得书名也不满意,于是更换为下面——) 王兄: 您好! 早晨张总编把《土镇往事》编校稿发给我,说需要将《第三部:班辈/暗号》区分到相应章节去,以及一些您在本书编辑上的意见,思考再三,决定把自己的一些想法汇报您。 《土镇往事》这部书的精妙处,就在于它的结构。作家莫言在他的创作谈《捍卫长篇小说的尊严》里谈到:“长篇小说的结构是长篇小说艺术的重要组成部份,是作家丰沛想象力的表现。好的结果,能够凸显故事的意义,也能够改变故事的单一意义。好的结构,可以超越故事,也可以解构故事。” 《土镇往事》中《第二部:建筑/局部》,采用的是断章式表现,似乎是说明文字,其实它所要传递的,就是这个“土镇”的历史厚重和岁月沧桑。在这些断章式文字里,间或透露和闪射出土镇的某些隐秘,既形成了整个土镇的“恢宏”,也表现了“局部”的精细。之所以把篇章分得过细,一是为了凸显“结构上的韵律之美”,二来也可以让读者感觉到阅读上的跳跃的快感。更重要的一点,这些简短的铭文似的文字,通过对部份建筑描摹,让人感觉对整个土镇的风物有直观感受,阅读暗示下形成“这是真实”的心理。 《土镇往事》的《第三部:班辈/暗号》,是我比较得意的一部份。在维系我们中国传统的诸多脉息中,“班辈”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组成部份。“天下王姓是一家”,“五百年前是一家”,“一笔难写个‘王’字”等等,面上看来说的是姓氏,实际上说的是班辈,因为再往下,就要探讨家谱被辈序了。因为有了班辈,我们才有了老少大小的区分,因为有了班辈,我们才不至于混淆婚配,因为有了班辈,我们才更加紧密团结。中华民族的班辈具有暗号性质,这一点是很多中国文化的研究者都还没引起重视的。我们如此丰富多彩地表现出来,是多么让人自豪的事情啊。 在《土镇往事》中,班辈所起到的作用非常巨大,它的暗号性质表现得非常特别而又鲜明。严铁两家的班辈字里头,隐藏着两个家族的血海深仇和复仇秘密。唐姓人家的班辈是个笑话,白姓人家的班辈寄托美好期望……凡此种种,之所以单独列章,主要是为了表现班辈这种民族基因所蕴含的伟大力量。也是为了给下面这些家族的悲剧,撩开一角血泪的面纱。所以,我不大赞同将这一章区分到相应各部去,那会消减它的力量,也会影响到这部书的结构美。 下面是一篇论说《土镇往事》结构之美的片段,想必王兄能够理解我的看法: 【有人把阿来的《空山》的结构比喻为“花瓣式”结构,作为宏大的乡村叙事的杰作,它在结构艺术上的成就显而易见,但还是无法掩饰它在结构上的瑕疵。“其布局的断层与寓意的牵强较为明显……在完整性与碎片式书写之间犹豫不决,作者的迟疑与取舍不当无疑会让《空山》从整体上略显生硬,求整体却嫌松散,求碎片却觉做作。”(《<空山>:犹疑的罪孽叙事》南方都市报) 同样涉嫌“完整性与碎片式写作”的《土镇往事》,已然解决了《空山》遇到的尴尬。《土镇往事》在“完整性”方面做到了一气呵成,浑然天成;而“碎片式”写作,则表现得像高明的舞者,轻盈,空灵,收放自如,使得这部小说的结构呈现出多层次、多视角、多场景、多隐喻主题的放射状,产生出让人欣喜的“文体的震撼”。】 王兄,您是出版人,对于此书,您承担的责任和风险显而易见大得多,您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会尝试去理解。但是作为此书的作者,它的优劣我是再清楚不过。我唯独请您相信它的伟大,它的美,它潜藏的价值,并且值得为它大干一场。我也请您相信我,它的成功就在那里,它将是整个中国文坛的惊喜。 顺祝 秋天好!
安昌河2009/9/7 January 10 往事越百年并不如烟 椽笔撰史诗波澜壮阔往事越百年并不如烟 椽笔撰史诗波澜壮阔 ——评安昌河长篇小说《我将不朽》 邱贵平
当安昌河先生请我为他洋洋70万言的《我将不朽》写个书评以配合出版社宣传时,我的头一下大了起来。说来惭愧,在下读了二十多年的书,古今中外70万言以上的巨著,只通读过《红楼梦》、《三国演义》、《追忆似水年华》、《古拉格群岛》,《红楼梦》和《三国演义》,分别读了三个月,《追忆似水年华》和《古拉格群岛》分别读了半年。而安昌河给我的是电子文本,并限我在二十天之内读完,因为出版社要赶着出版。这对忙于饭碗的我来说无疑是个高难度、浩大的阅读工程。我虽然每天上网、码字,却极不习惯电子阅读。但盛情难却,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我将不朽》是安昌河耗费心血最多的一部小说,也是迄今他写得最长的一部小说。2007年11月11日,在四川安县一个偏僻的小乡村,在安昌河老家的楼上,他开始在电脑上敲下了《我将不朽》的第一个字。虽然《我将不朽》的写作过程不到两年,但是安昌河却做十几年的准备,可以说是十年磨一剑。安县遭遇5.12特大地震,安县虽然不是地震中心和重灾区,但房屋受到不同程度的损毁,安昌河居住的房子也受到破坏,加上余震不断,迟迟不敢回房住宿。这部小说的一半是在闷热和寒冷的帐篷里写出来,老天爷呀,在那样艰难困苦的条件下和那样提心吊胆的情况下,写出70万言,即是重体力劳动,更是重脑力劳动。我想,安昌河的内心一定汹涌着巨大而神奇的能量,盘桓着坚定而神圣的信念,就像导致地震的能量,就像重建家园的信念。在出版业普遍以销量论英雄市场论成败的今天,中国友谊出版公司隆重推出70万字的纯文学性的《我将不朽》,一定是发现了它的独到之处,一定是看中了它的特殊价值。而我之所以“硬着头皮”答应写书评,也是预感到了它的价值,或许可以借安昌河之盛名浪得些许虚名。
安昌河没有让我失望,我很庆幸能够先睹为快。随着阅读的挺进和纵深,我硬着的头皮渐渐松驰开来,尽管眼睛酸涩不已,中枢神经依然高度兴奋,仿佛沉迷于网络游戏的少年不能自拔,又如好酒之徒面对一坛异香扑鼻的美酒,一下喝上了瘾头,不喝它个底朝天就不甘心。神奇紧凑、妙趣横生的故事情节和巨大的阅读快感拽着我,身不由己而又全身心地走进刀光剑影的土镇、血雨腥风的土镇、酸甜苦辣的土镇,爱恨情仇的土镇、魔幻诡异的土镇……
《我将不朽》的叙述主体“我”,是一个身患疾病,自小到大,一直躺在床上,从来没有走出过门去,根本不晓得外面的世界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女娃。用瘫子的视角来讲述和审视我将不朽,具有时空穿透力和历史厚重感。文学史上不乏先例,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中的叙述主体“我”,是一怕光的悒郁症患者;阿来《尘埃落定》中的叙述主体二少爷是个傻瓜;方方的成名作《风景》中的叙述主体“我”,竟然是一把埋在屋角瓦罐里的骨灰。傻也好瘫也罢,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具有超现实的洞察和超越时代的预见,今生来世,什么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小说是语言的艺术,这是每个小说家不得不膺服的准则,我却以为,小说应该是语言艺术的艺术。精彩的小说语言,好比美女曼妙的身材、高耸的乳房、饱满的玉臀,横看成岭侧看成峰,百看不厌;又好比美女白皙的皮肤、漂亮的容颜、秀丽的长发,可以澄我眼濯我心,物我两忘。安昌河的小说语言,就达到了这种境界,它不是手术刀修饰出来的后天美,而是天然去雕饰的原始美,美丽得近乎有毒,美丽得近乎邪恶。
不信请看:“我外祖母与这个老头有着谜语和谜底般的关联。秦三已经很老了,他真应该比我外祖母先死,不过很显然他还没有死亡的计划。他佝偻着身子,像一支手枪似的走路。” “秦三走了,楼梯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确实太老了,老得都没有重量了。” “女人们就像秋天里种籽饱满的野草,一个个死了,却给这片土地留下了茂盛。” “家里说的话,就像自家养的耗子,见不得外人也见不得亮光。” “要埋没一个奇异的人,叫他的奇闻逸事像过眼烟云,轻易地就被人忘记,不留痕迹,不再提及,那是何其艰难的事情啊。” “老人完成了一颗种子的使命,剩下的就是他子孙们的事情了。”“有多少人想过他们死后的事,就有多少人想过他们生前的事。我死后,我的灵魂会穿过一个辽阔的黑暗的荒芜的平原,在这个过程中,我会想起生前所有的功过是非,这个过程要不了多长时间,很短暂。”
有一句耳熟能详的话:“细节是魔鬼,魔鬼是细节。”小说是语言的艺术,更是细节的艺术。张洁在谈及迟子建那部普获好评的中篇小说《世上所有的夜晚》时说道:“结尾的细节描写让我感动得要死,但我知道我写不来这些,打死我都写不出来。”《我将不朽》中的许多细节,异常魔鬼,也是打死我都写不出来的。
比如:藏书多得要用一座楼来装的黄府,收留了一个自称来自岳麓书院、非常有学识、非常高傲的落魄书生,此人有酒必醉,每醉必哭,有时还趁着酒兴吃书,啃完一本再啃完一本(专啃孤本、善本、珍本),全部咽进肚子里,遇着没嚼碎的,噎得直翻白眼,他说这是他最喜欢的读书方式,一旦吞进肚子里,想忘都忘不了。半年后,这家伙生病了,肚皮大得出奇,碰一碰,就会发出砰砰的响声,像一面牛皮鼓,嘴巴张得大大的,却不能言语,呼哧呼哧有出气没进气,呼出的气臭不可闻,像是草沤烂了。他吃书吃得太多了,被活活撑死了。
又比如:高姓人家是土镇的扯白(说谎)高手,扯白扯成了名人,到处去开会,传授经验。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期,一万名扯白顶尖高手云集京城,高姓人家扯白者暗自立下誓愿,一定要从这一万名扯白高手中擢颖而出,让土镇扬名天下,让自己成为土镇的骄傲。
就在扯白者高手中的高手论战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高姓人家扯白者拿出了一样东西,是一颗谷子。谁也没见过那么大的谷子,再怎么说也有三两斤重。一个稻穗上起码也要结一百多颗谷子,一颗谷子三斤重,一个稻穗是多重?更让人称绝的是,稻穗上还长着口号,无人胆敢非议的口号。这颗巨大的谷子直接印证了高姓人家扯白者的谎话是不争的事实。这颗谷子被人敬仰,它意味着两三个人凭借这一颗谷子就可以饱腹。这巨大的谷子在得到赞扬和肯定后,被当成一个巨大的胜利果实由大家分享。有人吃出了面饼的味道,有人吃出了红薯的味道,还有人觉得这其实是鸡肉……大家都不敢明说这颗巨大的谷子不是事实,而只是谎言的结晶。
高姓人家扯白者的扯白通过广播传进了土镇人的耳朵,高姓人家扯白者极度亢奋,声音都走了调:
“土镇短短三年内,就新增了三千个娃娃,这些娃娃啊,生下来额头上就有红五星,三天就会念书了,念宝书,呼口号……”
这是说谎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经典细节。
再比如:曹昌文的父亲生平千杯万盏不醉,因为他练就了“酒漏”的本事,一边喝,一边就撒掉了。曾经有连喝三天两夜的记录。可是,他在黄姓人家仅喝了一夜酒就醉死了,尸暴镇头老槐树下。曹昌文剥开父亲衣衫,发现父亲肚皮如鼓,动一动,就有酒水从嘴角溢出。曹昌文心生疑虑,解开父亲裤子,仔细观看下体,发现生殖器竟然有被绳索勒过的淤痕。原来,曹昌文的父亲是被酒撑死的。他被缠缚生殖器,排泄不出,憋屈而死。也就是说,曹昌文父亲是被黄姓人家谋杀的,死后移尸老槐树下,解除缠缚,制造一个醉死的场景。谋杀在土镇不叫谋杀,叫“黑揍”,无论“黑揍”这个名词还是“黑揍”这个细节描写,真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
当代中国小说家,向来不善于、不屑于在小说中讲故事,与其说是无知,还不如说是无能。安昌河曾经说过:“故事是一个民族的文化标贴和符号,是一个民族存在的灵魂和理由。一个没有故事和产生不了新故事的民族,距离消亡已不远。”同样,一个不会讲故事和创作不了新故事的作家,距江郎才尽亦不远。麦家的《暗算》获第七届茅盾文学奖,并非评委会媚俗,而是提醒小说家故事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安昌河无疑是故事高手,轻而易举就把一个故事讲得惊心动魄、一波“四”折(比“一波三折”还多“一折”)。从《秦村往事》、《爱城往事》,安昌河一路讲来,一直讲到《我将不朽》,越讲越精彩,越讲越宏大,鲜有重复。他在《故事会》发表的两篇传奇故事,已经成为该刊的经典文本予以推广。
前面提及的“黑揍”,是一种暗杀手段,安昌河专门用六个章节来描述土镇流行的暗杀和酷刑,除了“黑揍”之外,还有毒药、黑枪、点天灯、洗白、活棺,把蓝姓人家、黄姓人家、唐姓人家、白姓人家、曹姓人家、曾姓人家、鲁姓人家、杜姓人家等人家的家族仇杀融合其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昨天化敌为友今天化友为敌明天敌我不分,在暗杀和酷刑的阴影里冤冤相报打打杀杀你死我活。
如果把小说结构比作建筑,那么,短篇小说创作就是盖亭台,中篇小说创作就是盖别墅,长篇小说创作就是盖高楼大厦。70万言的《我将不朽》,至少也在30层以上吧,地基夯实稳固,结构浑然一体,布局错落有致,雕栏画栋,曲径通幽,不愧为大手笔、大制作、大建筑。
《我将不朽》是一部史诗性的长篇,将土镇三百年的历史、野史、传说、神话、地理、风光、风俗巧妙揉合在一起,即是土镇的百科全书,也是四川的乡村百科全书。各个族系、各色人等、各个行业、各种奇闻趣事都与土镇井然有序地结合在一起,组成了一个有条不紊的完整故事。故事里面套故事,每一族系、每一行业、每一个人的故事最后都构架到土镇这个大的故事里,百川归海百鸟还巢,整部作品丝丝入扣、气势恢弘、波澜壮阔,读来高潮迭起、惊心动魄、欲罢不能。
我一直关注着安昌河的长篇创作,从初出茅庐到行走江湖,安昌河主要写长篇小说,他天生就是写长篇的材料。不像我等,一般是从小小说、短篇小说再到中篇小说、长篇小说,好不容易整出个二三十万字的长篇,便有一种掏空了的感觉,忙不迭地去体验生活。
生活是创作的惟一源泉,想象是创作的重要源泉。从《鸟人》、《鼠人》、《X报告》到《秦村往事》、《爱城往事》、《我将不朽》,安昌河之所以越写越长、越写越好、越写越精、越写越宽,不仅得益于他的生活积累,更得益他瑰奇的想像力,而这恰恰是大多作家所不具备的。如果说语言是小说家的第一天才,那么想像力就是小说家的第二天才。安昌河两者皆备,是天才的平方,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嫉妒也没有用。
阎连科说过:“阅历是很重要的。我们没有见过足不出户、丝毫没有阅历的人成为作家的。但是,我以为一个作家的想象力和敏感远比阅历重要得多。一个作家生命力有多长,不在于你的生活阅历多复杂,再复杂,它最多供你写一、二部长篇罢了。你看50年代的许多作家,他们靠阅历来写作,一部《保卫延安》,一部《烈火金刚》,一部《铁道游击队》,还有《野火春风斗古城》、《红日》、《红岩》、《红旗谱》、《创业史》、《暴风骤雨》等等。后来呢?当然,他们后来不再写作还有别的原因。问题是,他们有的还在写,而所写的作品是一种重复。这是阅历的雷同所致。所以说,想象和敏感远比阅历更重要。”
毛泽东说过,“大老粗出人才”,帝王刘邦、朱元璋是大老粗出身,商业奇才王永庆、李嘉城也是“大老粗”出身。中国近代最杰出的小说家沈从文,只有小学文化程度。安昌河念到初二就辍学了,看来“大老粗”同样出大作家。爱迪生说过,“天才,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百分之一的灵感;但那百分之一的灵感是最重要的,甚至比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都要重要。”(不幸的是,为了励志,长久以来,后面那句话被有意遮蔽了),我引用这话的意思是,艺术需要天分,写作更要强调天分,安昌河无疑是个货真价实的小说天才。
天才对作家很重要,高贵的心灵对作家同样重要。余华在谈到长篇小说写作时表示,作家在现实面前可以谎话连篇,满不在乎,可以自私、无聊和沾沾自喜;可是在写作中,作家则必须是真诚的,严肃的,满怀同情与怜悯之心的,必须具备高尚的品质。写作需要的是全副心灵,而不是趋附时尚,不应该在文学中寻找地位,而应该从中寻找自我。一些著名作家奇缺的恰恰是高贵的心灵和全副的心灵。而安昌河无疑是国内文坛少数具有这种高贵心灵的非著名作家。很多人也许还知道安昌河,因为他一直背向文坛面向文学,但是我坚信,天才乘以勤奋加上高贵,来日方长的安昌河一定会写出更多、更长、更好的长篇小说,一定会为更多的人所知,一定会在文学史上占有他不可动摇的地位。
我亦坚信,安昌河一定能够在安县这块邮票大小的地方越挖越深,挖出更多的宝藏。安昌河造就了大气的《我将不朽》,《我将不朽》造就了大气的安昌河,安昌河身上的大师气若隐若现,安昌河正以跑步的速度向伟大作家行列迈进。大家读了《我将不朽》之后,会相信我不是在昧着良心说话。有些小说你看了觉得你也能写,并且写得更好,有些小说你看了觉得高山仰止,《我将不朽》属于后者,至少对我来说是望尘莫及。
我之所以夸下这个“海口”,是因为《我将不朽》并没有停留在把故事讲好和写得好看的层面上,故事的下面,蕴涵着深邃的思想。我前面讲过,当代中国小说家,向来不善于、不屑于在小说中讲故事,与其说是无知,还不如说是无能。可是,有些作家,好不容易把故事讲囫囵了,却把思想弄没了,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有思想,这么一来,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而《我将不朽》做到了表里合一,“金玉其外,锦帛其中”。 土镇出产一种黏性极好的黄土。这种黄土并不在地上,而在地下。为了获得这种黄土,得先在地上挖个洞,据说得挖到四五人深才可能见到。这种黄土之所以金贵,全是因为土镇有一群制作壶罐盆碗的陶工。陶工们技艺精湛,善于制作各种器皿,原材料就是那种埋藏在地下的黄土。陶工们拼的往往不是手艺,而是作坊里那口洞穴的深浅,因为越是深处的泥土,制作的器皿才越结实耐用。无论买方还是卖方,都用深度来衡量陶器的质量,挖自三丈以下黄土制成的陶器为正品,挖自五丈以下黄土制成的陶器为上品,挖自八丈以下黄土制成的陶器为精品。我不敢说《我将不朽》的思想已经达到了八丈,但至少五丈之深,总而言之,《我将不朽》的篇幅和思想是成正比的。《我将不朽》是一道传奇大菜,更是一桌思想盛筵。
文革期间,土镇大户黄府的藏书楼被“我”的“英雄祖父”炸毁,紧邻藏书楼那个最大的园子也被摧毁。多年以后,有人从园子里丛生的灌木中发现一种植物,绝苗。绝苗是一种阴险邪恶但是绝对神奇的植物,生长在密林深处,据说根不可离地,离地就要死,要想移植,必须得将它根部周围九步的泥土一同掘起。女人喝了绝苗汤,会导致终生不育。绝苗具有浓厚的象征意味,文明一旦掌控在专制邪恶人的手里,就有可能绝脉断根。
在“地动者”和“大地震“这两个章节里,安昌河专门写到了地动。地动就是地震,地动者就是能够预知地震的人。地动者一旦嚎啕大哭,悲痛欲绝,就意味着别的地方发生了地动信号,这样的信号就意味着会有人前来购买地动者,那些购买者大都是地动发生地的人,只有经受过地动的人,才会清楚地动者的重要性,才会不吝啬金钱,才可能做出慷慨的交易。
黄姓人家豢养了一批地动者,地动者成为其牟取暴利的工具。
不知怎么回事,地动者总是活不久,死亡的噩耗不断从各地传到土镇。他们的死因很多,死相一律很惨。若干年后,唯一存活在世的,只有生活在地动者祖庭——土镇黄姓人家里的地动王。但是他患了绝症,黄姓人家的新一代老爷舍不得他就这么死去,责令土镇神医——唐姓人家药铺掌柜想方设法让地动王延续香火,以便黄姓人家世世代代牟取暴利。唐姓人家药铺掌柜为难地说,他的心已经死了,这是最可怕的绝症。黄姓人家老爷冷笑说,心死算什么?只要他的根还在!
但是很快地动王的根就没有了。就在黄姓人家老爷将两个美艳、丰硕的女人送到他床上时,地动王像一条尺蠖,慢慢弓起身子,把脑袋塞到裆下,一阵令人心悸的咀啮声后,地动王抬起头来,两个女人全被吓的昏死过去。地动王将自己的那玩意儿咬了下来,血肉模糊地叼在嘴上。黄姓人家老爷气愤交加,叫手下把昏死过去的地动王丢在柴房,等死硬了抬出去埋了。土镇的良知——唐姓人家药铺掌柜的哀求说,老爷,就留他条性命吧。在唐姓人家药铺掌柜的苦苦哀求下,黄姓人家终于答应留地动王一条狗命。
唐姓人家药铺掌柜很快治愈了地动王的伤口,地动王却抓瞎自己的眼睛,并且随地大小便,不管什么场合,他都哭泣、叫骂、呕吐,秽物弄得满头满脸,肮脏,恶臭……
地动王被撵出了黄府。
地动王从此像一条癞皮狗一样苟活在土镇。
光阴似箭,黄姓人家的老爷又换了一茬,唐姓人家药铺也换了新掌柜,地动者王依然活着。
某天下午,土镇突然变得热闹得不得了,土镇惟一可与黄姓人家分庭抗礼的蓝姓人家,终于要被这一代的黄姓人家老爷灭绝了,多日不见人影的地动王意外出现在大家视线里,他不停地奔跑,一边奔跑,一边嚎啕大哭,悲恸万分的样子,当刽子手砍下蓝姓人家的雇佣军——土匪们的最后一颗头颅的时候,土镇发生了超级地动,本来要在次日被屠杀的蓝姓人家因此而获救,因为这场大地动,幸存下来的黄姓人家老爷幡然悔悟,拿出所有家财安抚灾民(包括蓝姓人家),并重建了土镇……
看罢这两个章节,我的心也地动起来。大自然地动固然可怕,道德沦陷和贫富相仇诱发的社会地动却更为可怕。大自然地动再剧烈,毁灭的不过是一座城一簇人,社会地动却有可能毁灭整个国家整个民族。苦难,只有战胜它才是财富,否则就是屈辱。多难兴邦,多难亦亡邦,难道兴邦一定要建立在多难的基础上吗?一将功成万骨枯,以巨大牺牲为前提的“兴邦”,有意义吗?这不仅是安昌河对5.12大地动的深刻思考,也是《我将不朽》传递给读者最为深邃、博大的思想。在整个阅读过程中,我心灵一直处于地动之中,一会儿大地动,一会儿中地动,一会儿小地动,读过之后,心中依然余动不已。
我想,这就是思想的力量。
梦姓人家靠梦姓人家老爷解梦和导(引导)梦为生,安居乐业,生活富足。可是,突然有一夜,梦姓人家老爷没有睡着,没有睡着自然就不会有梦,导致的结果是,第二天早晨屋里屋外站满了人,一个个惊慌失措。他们是来接受梦的指引的,偏偏梦姓人家老爷一夜无梦。这一天里,所有梦姓人家的人都如同惊吓过度的鸟兽,惶惶不可终日。看着整个家族如此惨象,梦姓人家老爷陷入了深深的歉疚中,另一方面又格外忧虑。忧虑的是即将开始的这个夜晚,如果还无法入睡该如何办?果然,这个夜晚尽管他想了很多办法入睡,却怎么也合不上眼睛。即便合上,也难以保持心情平静,根本不可能进入睡眠,更别说什么梦乡了。接连三日如此。整个梦姓人家,天塌地陷。第四日,失去了梦的梦姓人家老爷于悲恸中气绝身亡。而梦姓人家的人们,惊慌失措惶恐难安的情形整整持续了好几年。由于原来对于梦姓人家老爷的过度依赖,整个梦姓家族,相当一部分人已经不再做梦,梦从他们的夜晚彻底消失了。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即便做了梦却无法完整地记得,他们睁眼醒来,脑子里只有些须梦的残片。另外有相当一部分人做了梦,也记得,却遗忘了破解的方法。对于梦姓人家家族来说,发生这样的事情,无疑于一场可怕的浩劫。
这也是极具象征意味的。连梦都可以控制,恐怖至极,令人不寒而栗。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话:“开始是不准思想,然后是不想思想,最后是不能思想。”当一个人、一个团队、一个家族、一个民族的思想被一个大脑一个思想牢牢把控的时候,这个人、这个团队、这个家族、这个民族便如同行尸走肉,消亡指日可待。
类似的情节在小说中大量存在,我以为,它们都是具有强烈象征意味的,闪耀着思想的光芒。
毫不夸张地说,《我将不朽》其实是我们共同的乡村往事,它激活了所有人的乡村记忆。就像伟大的哲学家用一个思想概括全部思想一样,接近伟大的小说家安昌河通过一个乡村的往事,使中国所有乡村的往事都风起云涌在他笔下。
《我将不朽》是一坛56度以上的百年佳酿,洋溢着思想的芬芳。
会须一饮三百杯,《我将不朽》,饮不尽喝不够。昌河兄,来来来,换大杯,斟满再斟满,我要与你与我将《我将不朽》再干它一百大杯!不醉不罢休!醉也不罢休!
安昌河是会朽的,但是我坚信《我将不朽》将不朽!!!
January 05 我是我的阿凡达昨天跟妻子看了16:30场的3D版《阿凡达》,感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卡梅隆的电影基本都看过,《泰坦尼克号》看过不下10遍。《阿凡达》估计会超过这个数。炫美的视觉和音效自不消说,简单的故事却蕴含着美妙的哲思。残碎的身体,通过自己的“阿凡达”成就了英雄梦想,拯救了部族,拯救了星球,抵御住了邪恶的吞噬。之前的科幻电影都是那外星人入侵作为普遍题材,这一次却是人类给别的星球带去了灾难……我一直坚信,在我们的生活中,在我们所生存的这个环境里,大而化之,在我们这个星球上,也有一个统管生命和平衡的圣母。我接受了卡梅隆的“能量”说,在整个大自然的生命链条里,我们只是其中微不足道却又是不可或缺的一个小环节。在这部电影里,处处充满了猜谜般妙不可言的隐喻…… 面对强权,面对随处可见的邪恶,面对高压和谎言,我们的肉身就像杰克一样残碎,连个正常的行走都不大可能,但是我们有着不畏强暴的追求美好的心灵,我们必须寻找到我们自己的“阿凡达”,我们需要“阿凡达”般强大的力量,那健美的身躯,那风一样的速度,利剑一样将邪恶撕得粉碎。 伟大的电影就像传说一样,我们总是被震撼,被感动,并对我们的生活和未来昭示。面对《阿凡达》,光是震撼一词是不够的,我的内心充满了敬畏。卡梅隆,无异于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电影导演。我不由得对张艺谋导演感到惋惜,真是可惜了他的才华,他退缩了,隐忍了,主旋律和和谐了,没有大师所必须的尖锐和对未来的探索,他开始不再接触危险,从引领我们的先锋,回退到欢娱大众的鼓手。可能,这是身在中国的悲哀。 散场而去,凌厉寒风中,我依然坚信,先进文化的代表不在中国。 December 12 桂林。桂林。December 02 一个与地震有关的文学创作会议昨天接到雨田电话,说文联要开一个关于地震小说题材创作的会议,希望参加一下子。因为手头就正干着这么一件事,所以很想到会听听大家都是怎么想的,怎么干的。于是今天中午老早就赶到了绵阳。李资富请吃饭,德宝在一起。闲扯了些事关酒和女人和地震和2012的话,喝了点啤酒。出门看见冬日暖阳竟然那么可人,想着自己这段时间闷屋子里都起霉了,很想晒一下午太阳。 会议开始了。老面孔。老话题。老话题继续像过去一样,胸怀政见的野狗似的,按照三四个方向各自奔向自以为是的目标。 很多人都谈到很多篇写地震的小说,并由此引发出混沌的感想和尖锐的意见。屋子里烟云袅绕。我担心身上的衣裳,一定像饱吸的海绵,就连褶皱都塞满了坚硬的尼古丁。 除刘大爷外,大家似乎都没准备好。地震真像是块膨大的黄金,大家站在面前的确有些手足无措。 看见灾难这个词汇在每个人嘴边面包渣子一样喷射,我猛然想到一句话:灾难是我们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无论政治谋杀陷害,或者坠机沉船,或者地震海啸,抑或战争屠杀,我们唯独能够做的,似乎只有仓惶逃窜,或者有尊严地死去。 我看着大家,我感到每个人其实都是一部小说,一部与地震有关的小说。我说,其实把我们写出来就是小说,写我们此刻的迷茫,此刻的无助,我们深陷的谎言……不就是一部很好的最能够体现地震的小说么? 我正在写的这一部就是这样的小说。 我写我自己。写我的朋友。写我们的迷茫和痛苦,写那些和我们紧身相随的灾难。我说我唯独的痛苦就是“写起来不想搁下,搁下了就不想拿起来”。这是我的第一部“有准备无把握的小说”,但是我一定会克服困难去完成它。它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生活在继续,小说就在继续。 November 24 近來……近來發生了很多事情,也準備了很多事情等待發生。因為許久沒有更新日誌,少不得有朋友要關切:
September 15 禿筆孤燈,四顧茫然凌晨四時半,《我的屋》一稿終於修改完畢。今天用了一個上午時間,將稿子打印了出來,剩餘的事情,就是詞句斟酌了。很困,卻很興奮,亟不可待地想要開頭另外一部。下一部寫什麽呢?想要碰一碰5.12。對於很多作家來說,這三個阿拉伯數字,真是如同烙鐵。別說碰,只怕連正視的勇氣都沒有。 昨天去文化局,順道去看了加軍。他正打電話,應該是和家人說什麽房屋的事。我在他辦公桌對面坐下,隨口問,他們在上頭如何。加軍問,哪個上頭?我說山裡頭嘛,你老家。加軍怔怔地看著我,然後長歎一聲,說,安哥哥啊安哥哥啊,你說你在關心我,你啥時候關心過我,上頭的房子全部沒得了…… 加軍老家茶坪千佛村,大約十多年前,他那時候還是個教師,而我剛進電視臺,王劍帶領我們去山里玩耍,我們一起鉆了花紅樹溝,晚上就住在他家。他的父母待人很好,尤其他的父親,我叫張伯,像個老頑童一樣,有一回老人家還半夜帶我去抓石雞子……他們家給留下了我太多的愉快。後來他們搞起了農家樂,我更是成了常客,肉管夠,酒盡喝,如同自家屋一樣。離開電視臺后,我去過兩次他們家。一次是新書出版,帶了幾個記者是耍。二次是帶了劇組去吃飯。每次去,都是索取。今天想想,的確是貪得無厭啊。他們的慷慨,讓我的貪婪都成了理所當然。 地震后,在電視里看見敬一丹採訪加軍的妹子。雖然地震造成了巨大損失,但是妹子表現得信心百倍,十分樂觀。此後在街頭碰見她,一樣笑呵呵的,樂觀,豁達。 因為忙於創作,跟加軍的聯繫很少。本欲去一次茶坪,卻總是難以成行,都過了隧洞又折身回來。好在妻子去過幾次,曉得些狀況。今年7月洪災過後,從報導上看到茶坪遭遇了十分慘烈的災難。當時并沒有往千佛村想,更不可能想到加軍的老家會有什麽損毀,因為在我的印象里,那裡是堅固的,是結實的,是不可摧毀的,是完美的,如初相見。 加軍的話讓我尷尬。他的神情很難受。他喃喃自語,說,苦心經營幾十年,世代居住,一下子全沒了,組織上成天說關心,誰真正關心過我們,問過一句,加軍你家里咋樣…… 相對無言。我默默地坐了一會兒,起身離去。加軍招呼中午一起吃飯,但是我在文化局領的有任務,不得不去應付。真想跟他一塊兒吃吃飯啊。但是席中說什麽呢?相互安慰?如何安慰?回憶美好?美好早已遠去,剩餘的今天,仿佛無盡苦難剛好開頭…… 午後本來是想好好睡一覺,躺下,卻無法入睡。我想動筆了。昨天晚上回想起加軍的眼神,語氣,迫使自己必須要正視一些事。“如果你面前擺著一本關於5.12的小說,你最喜歡看見裡頭的什麽?”我把這句話發給QQ上的朋友們。之所以用“喜歡”而不是“希望”一詞,是不想讓未來的這本書過於沉重。朋友們熱烈地回答了我。大多是不想看見事關5.12的任何小說。張玉和徐堯說得尤其肯定,“我不看”。是啊,小說哪裡有現實那麼真實呢?經歷過了,誰想再回頭去?我何嘗不是呢。我跟張玉說,作為記者,你記錄了,你完成了你的使命。但是作為作家,我干了些什麽?總得面對,儘管是缺少勇氣。 早在地震過後不久我就在開始準備了,開了座談會,查閱了大量史料,閱讀了太多的故事,思考了這又思考了那,每一次過程都是經歷悲慟,強迫自己往深層里去想,去尋找事實真相,去剖析,去研究……把自己搞的傷痕累累,卻有信心百倍。終於,要提筆動手了,卻又信心渺茫了,內心惶恐難安,一眼的茫然,目標不知所蹤了。 每一次審視自己,我都聽見靈魂碎裂的聲音。在這樣的一部小說面前,我從來沒顯得如此脆弱和孤獨。我想起冒險的禮花製造者面對火藥,要么綻放禮花,要么炸碎自己。 【上三圖為完稿的《我的屋》】 September 02 《我的屋》完稿昨天傍晚,我以這樣一段話結束了《我的屋》:而此刻,我们的娃娃,他正开始一个新的身世。他不晓得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晓得从哪里来。因为这段历史正在遥远的爱城化为不为人知的灰烬。所以他没有历史,他只有未来。他的未来是未知的,处处都充满着命运的玄妙莫测,时刻都洋溢着生命的神秘和神奇……他会开创一段新的只属于他的传奇的,尽管是以隐秘的苦难作为开场。 這部書稿是去年農曆八月建立的文檔。當時錯誤地估計了形勢。我以為自己的心態已經從地震的陰影中調整過來了,結果沒有。很多問題也就是從九十月才開始顯露出來的,讓人無所適從。我的創作速度歷來很快,但是這回我卻像是遇到了大麻煩,光是一個開頭,就先後幾易其稿,不停地否定自己。直到新年到來,才基本確定下架構。 創作終於順當,我以為我會在六月就可以完稿。但是沒想到此後不久,我的摯友馮翔辭世。時至今日,我還沒來得及閱讀劉震雲先生的《一句頂一萬句》,但是其中的主旨已經通過很多渠道有所耳聞,它說的是人的孤獨,說一個人怎樣去尋找一個“可以說得上句話的人。”馮翔就是我的可以說得上句話的人。他的辭世,讓我不可能接受,我陷入了近乎毀滅性的痛苦中,對於很多事情,我甚至都喪失了自己的立場,產生了可怕的幻覺。這樣的狀態,是根本無法進行創作的。 《我的屋》寫了三個奇怪的人,寫了這三個人面對生存,生活和死亡的尷尬選擇:一個歷經苦難活到九十二歲的老人;一個因為家族遺傳疾病註定要在三十八歲死亡的早夭者;一個總是把人物在半途就寫死的小說家。因為馮翔的死亡,我不得不回過頭去重新審定這部小說的立意,去審定我對於死亡的注解,去審定我對於生存和生命意義的探索是否正確,去斟酌小說情節和故事的現實意義和超現實寓意。這耽擱了我很長時間。因為不斷自我否定,那段時間我幾乎天天在痛苦和鬱悶中徘徊,我第一次無法預知一部小說的最終命運,是半途夭折,還是全盤崩潰,它就像小說裡頭那些人物多舛的命運一樣,不可捉摸。 終於,我完成了這部小說。原計畫三十萬字,但是現在的WORD統計是三十八兩千字,超出了近十萬字。當敲定最後一個字,難以抑制地淚流滿面。掩卷沉思,我感到它跟我預想的一樣美,我所要表達和傳遞的,都超乎尋常地實現了。就像我跟我的主編說的那樣,它“呈現了一種有序的混亂”,尋找到了“絕望中的希望之光”。在跟王總的信函中,我說《我的屋》的藝術成就,局部將超越《土鎮往事》,它顯示了我創作的成熟。 我必須得感謝馮翔,我的這位勇敢而偉大的兄弟。他使得我以一個仰視的角度,對生命和死亡以及愛,進行了深入地思考。死亡是不可逃避的,是上帝賦予每個生命的最後公平,無論富貴貧賤,無論強大弱小。但是,我們以何種態度來面對漸漸靠近的死亡?……因此,我決定把這部書,作為致敬的禮物,奉獻給我的摯友,馮翔。因為我們以各自的選擇,“正視人生,對人生之謎作了極深入的探索!”(引用夏志清顯示語) 後面我要做的事情,就是選擇一個適當時間,對這部書稿進行一次細緻的修改,將字數刪減到三十五字。如果可能,我會在十一月初,開始我的另外一部書稿《環形廢墟》的創作,我將以一個奇特的視角和絕對的勇敢,去表現和反思“512”。真希望一切順利,可以按照自己所計畫的這樣完成。
【如您所知,這是一部小說。我是講述著,當然不是唯一的講述著,但我是最後一個。這似乎不符合邏輯,因為再過兩年我就要死去了。我是短命者家族的人,我的壽命就是您看見的這麼多。事實就是如此。這部書會因為我的死亡而結束。我絕不會讓它像一個無聊的傳說一樣,像人間瘟病一樣蔓延下去。 也可以說這并不是小說,而是真實的生活。我,木耳,六福,藍玉和柳絮,以及那個要命的棺材匠,我們的生活和經歷具有唯一性,這使得我們的故事異彩紛呈,千回百折,充滿跌宕。但是我們的命運卻又具有普遍性,像一個關於苦難和希望的公式,又像一個關於死亡和掙扎的注解,您隨處可見,或者您其實就置身其中。】 September 01 何疆杭州行03August 29 何疆杭州行02August 14 臨近尾聲的《我的屋》我壓根沒想到這部小說會耗費我近一年的時間。我原來的計畫只是幾個月。現在,終於臨近尾聲了。我反倒不急了。我不想急於結束,我想慢慢地來完成它。 回想創作這部小說的這一年時間。八月的時候,我建立了它的文檔,開始寫下第一個字。也就從此開始了心緒不寧的日子。大地震的痛苦,也才從八月的時候開始顯露。此後相當漫長的時間,都是在做電影和電視,結果一個也沒做成。人突然變得格外浮躁。等到心緒稍微安寧一點,又遭遇了馮翔的死亡。由此帶來的痛苦迄今無法消散,鬱積心頭,像厚重的雨雲。 小說的題材註定了創作的凝重。 柳絮已經死了。我將她妥善安葬。六福的苦難還在繼續,他的死亡還在多年以後。木耳已經死亡,他藉以六福的故事活著。我也臨近死亡,棺材匠將進入老屋,開始給我打製棺材……我的死亡意味著小說的結束。但是我留下的孩子,卻是另外一場苦難的正式開場。 這些天的音樂是《潘神的迷宮》。 August 06 謊言之軀傍晚讀綿陽一位作家的博文時,他在文章中描寫了某人的愛情。而此人,我應該再熟悉不過了。他的善於吹牛和做人的兩面,我是經見過的。一次大概是爲了表達對我的感情,他送了我一個物件,過了大約三月,他打電話來,問那物件在哪裡。我說在那裡放著呢。他說我就在你院子里,你取給我。我取給他,他說他要送給另外的某人。我很詫異,心想怎麼可以這樣做?我是一萬年也做不出來的,真是匪夷所思。我把物件給了他。從此不願意再和他來往。他現在流傳在外的很多事,其實都是源於他自我的言說,聽起來似乎很 傳奇,其實一點也不可信。很多熟悉他的人,都瞧不起他這一點,因為不真實。 今天晚上,我再次看到他的不真實。那次某地之行,根本就不是如他所冠的那個名目。但是現在堂而皇之展現出來的,卻是另外一種生活。我不由得想起我正在寫作的這部小說的主旨來。這部小說,我主要是想“展現一種有序的混亂”。但是我們的生活,很多人的生活,都是混亂的,然而最後,他都會歸結為“有序”,他會通過虛構,通過刪減,通過假借,構建出另外一個更願意更合適呈現的“我”來。想想是多么可怕,丟掉真實,用謊言澆注成一個虛偽之軀,而這個謊言之軀,虛偽之軀,就在你的身邊遊走。 我承認,我不是光彩的,但我是真實的。表面如此,內心如此。 August 03 《土鎮往事》編輯完成今天下午,我從單位回來,問張主編工作是否還順利,他笑一聲,發給我一段話:“一群人出了门,屋子里只剩下我。我拢拢后背的靠垫,轻轻躺下,开始了我的等待。”我知道,這是《土鎮往事》的最後一個段落。他完成了編輯。這個編輯過程比較漫長,前後一個多月。張主編負責公司的書稿審查,選題和最終確定出版,其間還得參與諸如銷售等各方面的活動,他百忙之中,來主編這部書稿,其實并不出我意外。 去年9月的樣子,我把修改完畢的《土鎮往事》交付給公司麗娟妹子。9月麗娟妹子帶著公司王總的委託,前來成都,希望和我見一面,交換一下長期合作的事宜。我們談得很愉快。我期待一種坦誠的有眼光的合作,我舉例說了蘭登書屋和他的一些作家的關係,我說我尋求這種關係。麗娟說這也是他們尋求的。她轉達了王總對我的看法,從這些看法中,我清楚王總是很欣賞我的作品的,而且認定了我的作品必將會有不錯的前景。我十分高興。一直以來,都很少一人真正懂得我的小說,他們看的都是熱鬧。而王總清楚其中的內涵,他願意和我一起,讓這些作品產生它應該產生的影響。 書稿一直擱置在麗娟妹子手里。我倒沒催促她。我希望她有充足的時間去閱讀這本書。遺憾的是,她大概忙於雜事,一直沒讀。直到有一天她告訴我說,公司拿著部書稿很麻煩,因為太厚實,怎麼出,很傷腦筋。這樣的困擾,一直存在現在,怎麼出它呢?三部,兩部?我沒再催促她,我找了另外一個人,就是張主編,他負責公司編務。他向我推薦了魯爾福。他說好的,他看看書稿。 今年大概三月初的樣子,張主編告訴我,王總要到重慶,希望見我一面。那時候我正在成都參加作代會。我們的會面,彼此都充滿了期待。王總不喜歡坐飛機,原因他在見面之後就告訴了我。然後他說,他是讀著我的小說從北京一路到重慶。他說張主編向他力薦這部小說,說中國上下五十年,唯此書最值一讀。然後我們就開始談合作。談我接下來的創作。 儘管我對和約的一些細節很不滿意,但是張主編的一席話卻讓我有開竅之感。他說一個作家,最好多思考一下作品,至於一些小細節小問題,可以忽略不計。我見識過王總,彼此兄弟相稱,我們的合作基礎,是彼此欣賞。想到這裡,我真為自己的雜念碎想感到羞愧。在這份合約中,我的書稿,授權公司獨家處理,他們除付我應得外,還將極力為我的創作營造有利環境。而我將不再為很多雜碎小事操心,我只需要專心創作。 進入六月,《土鎮往事》被提上了出版日程。張主編開始了編輯。他的編輯風格正讓我感到意外,他很小心,很仔細,遇到一些他完全可以自己處置的事情,都要跟我商量。而最讓我欽佩的是,他為《土鎮往事》的更加完美,提出了一條非常中肯的意見,那就是“黃姓人家”退場得有些倉促。根據他的意見,我做了補充。這份補充是十分必要的,使得《土鎮往事》真的達到了完美。 爲了配合編輯,我一直沒有回老家,長住花荄,並且儘量守候在電腦跟前。每天傍晚我都會問一句,“主編,順利否”。主編會告訴我進度,順利與否。而一旦遇到需要商量的地方,他就會問在不在,說我正找你,隨即提出現在的問題。似乎這些問題看起來都很小,增一字或者減一字,但是我們都要討論一下,我們這麼做,只有一個目的,對作品負責。 編輯結束,張主編說他感覺很惆悵,心頭酸楚。我知道,這是小說觸動了他,裡頭的人物命運,我在結束文本的時候都難以忍受,想要悲泣。我告訴他說,別這樣,不過是小說。張主編說不是,是他們的生活…… 接下來的工作,就是領導的了,他們要審查。這是一個相對緩慢的過程。正如早上陳福黔導演所說,“沾上國家就官僚”。我想,他們也不會拖延多久,這畢竟是部好書,希望他們拿起來就放不下,然後一氣讀完。不過這似乎不大可能。 August 02 我的村莊@前段時間劉佑新館長文物普查去了我們村,沒想到那裡的石碑和石碑上的銘文讓他讚不絕口。他說從那些石碑上的銘文就可以看出,秦家壩是一個極其文化底蘊深厚的地方。我很佩服他的洞察力。 在創作《土鎮往事》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我長期居住在老家,寫作累了,就拎著照相機去村里閒逛,我查看了大部份墓碑和土地祠的碑銘,對於一些家族的歷史感到由衷地敬仰,並且以想像力作為腳步,試圖抵達他們曾經的那段歷史…… @這座石塔有個鮮為人知的名字,字庫。其實準確講來,應該叫惜字庫,是紀念和祭祀倉聖人的地方。倉圣人,也叫倉頡,傳說他擔任過黃帝的史官,是漢字的創造者。歷史上,秦家壩出過武舉,是我們家族的一位先輩。我查閱了安縣縣誌,沒有記載。後來才猛然記起,秦家壩曾經隸屬過江油(也可能是彰明)。這樣一個把詩書傳家作為優秀傳統的地方,竟然沒出過一位功名,似乎很不應該,於是鄉親們在清末的時候,挑揀了個風水寶地,修砌了這座倉圣宮。整個秦家壩的讀書人,會在某個吉時,把寫出來的字紙,丟進裡頭焚燒…… @秦家壩主要出產水稻。劉佑新館長在查勘時候發現,這裡的水源極其好,而且地形地貌很利於排澇。也就是說,這裡是個旱澇保收的好地方。在我三十多年的記憶裡頭,秦家壩似乎只遭遇過一次大的旱災,1987年,那年我在山西。回來后正趕上插秧,而時間早過了七月。那年先是大旱,接著洪水。我們家幾乎顆粒無收。這樣的旱澇在秦家壩的歷史上并不是最嚴重的,我聽我奶奶說,那時候她還是姑娘,乾旱讓稻田里秧苗都成了灰燼。大家都吃觀音土,餓死了很多人。 @這個弧線優美的彎道,是爲了避讓這裡的一座墳墓。這座墳墓,埋葬著李姓人家的一位先祖。據說有著極要好的風水,動了則會影響到李姓人家後嗣的前途,包括人丁興旺程度。李姓人家在秦家壩,一直是個望族。秦家壩流傳著這樣一句順口溜:秦邊邊,李角角(音各),何姓人家占中間。也就是說,這個地方,一直是三姓人家的地盤,其中最旺盛的是何姓人家。如今的何姓人家人丁還算不錯,跟李姓人家一樣。而秦姓人家,基本已經退出了秦家壩。 @畫面中間這個陽光小子,就是我的侄子,姓秦。我很小的時候,怕不好養活,就拜寄給了李姓人家,我的乾娘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人物,她的丈夫死得早,但是她卻順利地將七個子女撫養成人,而且都娶妻生子,成家立業。這小子就是我李姓人家二妹的孩子,她嫁給了秦姓人家。聽我父親說,秦家壩的秦姓人家,祖宗是秦檜。他們曾經在秦家壩十分興盛,而後來的突然消亡,據說和秦家壩的一座岳王廟有關。有人不滿秦檜子孫的興盛,修建了岳王廟,秦姓人家由此走向低落。 @這裏面埋葬著兩位母親。一妻一妾。他們的孩子給予了她們非常完美的評價。這很難得。這樣一座墳墓,它的考究的雕刻,磅礴的氣勢,真不知道需要多少銀兩。類似的墳墓存在很多。這就是劉佑新館長驚訝的地方,一個小小的地方,如此密集眾多華墳豪墓,你不得不去聯想它的富足程度。遺憾的是,這樣的墳墓,這樣的建築,在解放後就徹底消失了。多的是亂墳堆。再富足的地方也會有苦難。秦家壩也不例外。聽這裡的老人們講,所謂的“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其實秦家壩所受到的乾旱和洪澇,遠沒有1987年厲害,認真細究起來,還算得上風調雨順,但是那三年卻死了很多人。我的爺爺差點死去。我父親一直驕傲的是,他挽救了整個家庭的性命,他四處抓捕青蛙魚蟹,那是大家的唯一營養來源。而很多沒有養出我父親這樣的孩子的家庭,只有淒慘死絕。秦家壩有很多棺山,大石山棺山,二隊梁子棺山,家黃梁棺山,亂石卡棺山……這些地方就亂七八糟埋著那些死去的人。他們沒有一塊像樣的墓石。和他們的祖先相比,他們死得一點不像話,埋得也一點不像樣子。 July 31 命運如娼妓:《瑪蓮娜》【港譯《西西裡美麗傳說》】昨天沒怎麼工作,夜晚同妻子看了這部電影。這是我向她推薦的,先前我看過兩次,因為它是經典。這是托雷“回家三部曲”中的一部,另外兩部分別叫《天堂電影院》和《海上鋼琴師》。每一部都給我帶來極大的震撼,它們同屬經典。 我告訴妻子,你得像閱讀一部小說一樣來看這部電影。 當災難沒有降臨之前,所有的人性似乎都是美好的,詩意的。這就是爲什麽我們在電影的前半部份,看到的畫面那麼唯美,那麼令人欣悅,幽默,輕鬆,放佛講述的不過是一個少年的性壓抑故事,導演寫實的風格,將少年那種騷動和鬱悶表現得十分淋漓。但是急轉之下的是通過他的視覺,撕扯開了人性的醜惡。真正的人性悲劇開始了。瑪蓮娜毫無懸念地滑落進了悲劇的深淵。她的拼命掙扎在小鎮人們的漠視和狹隘中不起作用。女人嫉妒,男人貪婪。當群婦毆打瑪蓮娜的時候,悲劇抵達高潮。她沖著男人們的嘶叫,悲愴屈辱的淚水,默默掩面而去的身影,再次將人性的醜惡通透展示…… 與其說命運像娼妓,那麼生活更像婊子。當瑪蓮娜的丈夫獨臂歸來,或許可以瞭解了生活的善變和命運的捉弄,那麼這一切的根源都在哪裡?戰爭。戰爭之下,無論勝者還是敗者,沒有誰是聖潔的。西西裡小鎮的人性爲什麽那麼扭曲,那麼卑劣,自然也就可以理解了。當一切回歸平靜,人們的善良不也回來了么?一句早安,冰釋前嫌。 時間關係,無法贅述。其實,我真想好好分析一下這部電影和托雷的三部曲。我們缺少這樣樸實無華的宏大敘事。中國電影缺少,中國文學也同樣缺少。
July 30 喝奶喝出杭州行
何疆這小子最近表現很不好,居然不接我們電話了。也難怪,他在鄉下,我們很少時間去看他,不跟他在一起,情感就會生疏。安安學習任務重,他來,要打攪。我的創作時間緊,他來也要打攪。他知道這一切,所以他心頭不太舒服。 昨天妻子接到電話,開始以為是騙局,因為說她中獎了。的確中獎了。從何疆斷奶起,在給他選擇奶品這方面可沒少費工夫,先是吃了一個品牌,結果後來查驗出有問題。趕緊換一個。又說有問題。最後選了這家,好點了,沒聽見風吹草動。這個電話,就是這家奶品公司打的。親子遊。杭州。三天。所有費用他們都管完,聽起來很不錯。 昨天是妻子的生日。這也是何疆送給他母親的一件生日禮物吧。在驗證了此活動的真實之後,我們意外接到何疆電話,他說媽媽今天生日,我給她唱首歌。我說好啊。他媽媽激動的哦。就等著。結果何疆想了想突然說,我不想唱了…… July 29 也算一種祭奠準確地算來,今天是馮翔百日。一百天了,他的離去所帶來的震盪,至今,而且永遠也不可能消散。他的死,給我帶來的不啻于一場災難。我原來一直在創作一部關於生死的小說,在創作起初,都已經構思好了這部小說的調子,節奏,框架和結尾,以及它所必須蘊含的東西。他的死,讓我無法再繼續下去。我必須改變。這種改變十分艱難,我必須修正我對死和生命的認知。過程非常痛苦。因此,我決定將這部小說的完成,作為對他的祭奠和懷念。好在歷經折磨,這部小說已近尾聲。 前些日子一直在想,如何祭奠馮翔的百日呢?生前的時候就談道過這個問題,一次酒後,我們誓言旦旦,說倘若他先死,我寫,我先死,他寫。我還活著,我就必須寫。我不想流於形式,回顧一點交情,記得一點往事。我想表達我對他的死的看法,——那就是他壓根就沒死,他還活著。的確。正如我在後面寫的那樣,他活著,他以自己的愛,獲得了永恆。 ……今天很累,閑說幾句。等我的這部書寫完了,再說吧。 馮翔百日祭:《上翔》短篇小說
上 翔 □安昌河
——此文,祭摯友馮翔百日
甲 人為婦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難,出來如花又被割下,飛去如影,不能存留。【約伯記14:1-2】
藍色的牆體白色的棚頂,形狀統一規則,排列井然有序,這是災民安置點。每次經過之前,羊羽都在心頭暗暗叮囑自己,不要去看,別過頭去,或者乾脆埋下。但是在經過的時候,還是難以自已地要去張望。有人在生火做飯,圍著矮小的爐灶,鍋里簡單的食物,旁邊的老人在垂淚,年輕的媽媽在哭泣,斷腿的男人無助地張望天空,所有的眼睛都充滿了迷茫,驚惶還彌留在眼角。騰起的煙霧卷向羊羽,羊羽感到窒息,想要嘔吐。他曲弓著身子,最後像只貓一樣蜷縮在角落里。 班車無聲地穿越悲淒之地,進入貌似繁華的都市。紅綠的燈光透過玻璃,映照在羊羽的臉上,他的臉浸泡在冰涼的淚水中。車子停站了。司機和售票員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男人的淚水隨著他的站立而傾落。他們并不驚詫,他們已經習慣了淚水,這是一個悲慟的年份。他們熟悉這個男人,從他上車后他們就不敢看他,年輕的售票員甚至都不願去打攪。其實每次羊羽都早早地準備好了車票錢,一隻手扶住椅靠,一隻手捏著車票錢,不需要找零。他們都能感覺到他經受的痛苦,他就像寒夜里的流星,經管是從高高的夜空劃過,卻叫地上的人心頭戰慄。 下了車,羊羽蹲在地上。他必須蹲下,他渾身每個部位都在疼痛,他被悲傷擊碎了。他得花上點兒時間把自己組裝起來,讓自己恢復行走的機能。淚水還是無法停息,它們讓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變得不可靠,像是幻影。有個路人看見了他,想要上前攙扶一下他。羊羽擺擺手。他站起來,邁著搖搖晃晃的步子,尋找著通往臨時居所的道路。那裡,阿蓮在等著他。 羊羽想像得到阿蓮此刻的樣子,她坐在那里,她一定又出現了幻覺。她會聽見一個輕巧的小鼓一樣的腳步聲,緊接著她會聽見一個沉穩的腳步聲如同雄渾的凱旋鼓緊隨其後。它們都在門口停下。門蝴蝶翅膀似的輕盈打開,她會看見兩張笑臉,一張笑臉像燦爛的太陽,一張笑臉是金色的花朵。 阿蓮聽見了腳步聲,腳步聲在遠處的廣場。廣場上空寂無人。羊羽在艱難穿行。他在一棵老樹下停駐腳步,他必須停歇自己的淚水,停歇悲傷。羊羽走進一條僻靜的小街,之所以選擇從這裡經過,是因為在拐角處有個水龍頭。羊羽洗了把臉,他洗得很仔細,把藏匿在眼角和汗毛孔了的悲傷都摳了出來。穿過這條小街,就是那扇門了。阿蓮一定站在門後,她顫抖的雙手就是不敢打開它。想到這裡,羊羽的淚水又要出來。他趕緊深呼吸一下。 小街的路燈昏暗,羊羽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被縮短又被拉長,被拉長又被縮短,活像一只固執的尺蠖。
乙 ……因為他們看也看不見,聽也聽不見,也不瞭解。【馬太福音13:13】
已經是初夏了,可是屋子里卻很冰涼。這種冰涼不是季節可以改變的。對於這點,羊羽和阿蓮都知道。他們也都同時想到了,要改變這種冰涼。羊羽去買了幾盞大瓦數的燈泡,阿蓮趕緊端了梯子來。屋子里瞬間變得雪亮,什麽東西在這樣的燈光下都變得透明。撤走梯子就沒什麽事情可幹了。這樣的燈光下,羊羽和阿蓮都不適應,他們都不敢看對方一眼,也不想讓對方看自己,生怕被瞧見藏匿在心底的那塊堅硬的苦痛。 說說你今天咋樣。阿蓮握過羊羽的手,微笑說,我們今天可是有意思極了,來了個歌星,跟大家搞聯歡,有個孩子……孩子…… 阿蓮的聲音陡然急促起來,她立即後悔,真是愚蠢,怎麼開口就提到孩子呢。但是改口已經不可能了。羊羽微笑著看著阿蓮,握過她的手,輕輕撫摸。阿蓮有了繼續把這個話題說下去的勇氣。 那個孩子站起來說我給你唱首歌吧,那個歌星說好啊,於是他就唱。他唱啊唱啊,可把大家樂得。那個歌星眼淚都笑出來了。你知道怎麼回事嗎?他哪裡是唱了一首歌,要細論起來,他唱了不下十首—— 我知道,他唱串了。羊羽說。 就是,他唱串了,我愛北京天安門,天安門上太陽照,小鳥說,早早早……阿蓮學著那個娃娃的腔調唱起來,羊羽看著她,微笑著,欣賞,鼓勵。 花園的花朵真鮮豔,揀到一分錢,交到警察署叔叔手里邊……阿蓮唱著唱著,聲音就僵硬了,像鉛塊一樣堵塞住了她的喉嚨,她出不得聲。她最終沒能抑制住淚水。雪亮的燈光下,眼淚像晶瑩剔透的珠子,摔落在地上,粉碎成花。
丙 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马太福音7:7】
羊羽曾經在他的作品中讚美過黑夜,他還記得那段話語:黑夜的偉大在於他讓喧嘩歸於平靜,讓一切強悍的生命蟄伏,讓小草暗生滋長,讓相愛的人在夢境里以一種奇妙的方式體驗愛的傳奇……這足以讓黎明驚訝,讓太陽為之傾倒。 但是現在,現在的黑夜卻成了苦難的漩渦,成了繁衍疼痛的母體,成了無法自拔的深淵。多么期盼太陽的來臨啊。這深沉的黑夜,有多少含淚的雙眼不眠。 阿蓮蜷縮的身子輕輕聳動,像一枚可憐的豆芽。羊羽知道,她一定是剛剛從夢里醒來。她的夢就是自己的夢,如果自己也睡著的話。羊羽伸過手去,摸到阿蓮的臉,阿蓮一臉冰涼,全是淚水。所有的夜晚都屬於了淚水。羊羽在心底歎息一聲,將阿蓮攬過來,輕輕拍打她的後背,像施救溺水者那樣。 你做夢了。羊羽說。 阿蓮點點頭,哽咽說,我夢見了。羊羽說,我知道你夢見了,跟我說說,他現在咋樣?阿蓮不敢說,也不想說。羊羽歎息道,你不說我也曉得,你的夢就是我的夢,只要我闔眼,我們的夢一樣。 在羊羽緊緊的擁抱中,阿蓮漸漸恢復了平靜。羊羽本來不想打碎她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但是眼下卻有個重要的決定,需要試探一下她的態度。羊羽翻動了一下身子,調整了臥姿,讓自己面對阿蓮。他幽幽地說,我知道,他還站在那裡,孤零零的,熱鬧的城市都成了墓地,成了悲愴的廢墟,——他當然會忘記回家的道路。他不敢哭喊,生怕自己的哭聲引出躲藏在廢墟後面的怪物。熟悉的樓宇齜牙咧嘴,善良的鋼筋成了罪惡的金屬。他的眼淚打著圈兒,野風吹著他薄薄的頭髮,他的手里拎著破碎的書包。他就在那裡坐下了,他拿出書本,他以為學習可以驅趕恐懼。我們的孩子啊,他聽信了爸爸媽媽的話,以為知識可以讓自己變得強大…… 阿蓮緊緊抓住羊羽,她感覺到他在劇烈地戰抖,他的身體似乎正在散架,正在開裂。她驚懼地環抱住他,喊著他的名字,羊羽,羊羽。 羊羽掙扎著坐起來,摁亮燈,他的眼中沒有淚水,澄淨得像一泓深澈的湖水。羊羽下了床,去拿了根毛巾來,輕輕揩掉阿蓮臉上的淚痕,說,我想我該去……去帶上他,他需要我,需要一個父親的愛。 阿蓮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羊羽這話的意思,她尖叫起來,不!然而當她再看一眼羊羽的眼神,她就明白了,他已經做好了決定,這個決定可能存在他的心頭為時許久,誰也無力改變他的決定,那是他愛的權力。阿蓮清楚他的愛有多么深厚和沉重。她一手抓住自己,一手抓住羊羽,痛苦地擺動著腦袋,呻吟道,不……不!
丁 黑夜已深,白昼将近,我们就当脱去暗昧的行为,带上光明的兵器。【罗马书13:11-12】
班車像一片闊大的樹葉似的滑行,售票員老遠就看見了那個男人。他正從拐角處出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售票員就算不看也知道。那個男人會在那面廣告牌前停下腳步,因為那里坐著個瞎眼的乞丐。乞丐拉著二胡,二胡的聲音牽腸掛肚般悠長,尤其是那顫音,像是他苦難生命的變奏。那個男人會伸手從兜里摸出一枚亮晃晃的錢幣,蹲下身子,輕輕投放進老乞丐面前的盒子。 但是就在售票員開門的那一刹那,她錯過了一個細節。那個男人投放進老乞丐面前盒子里的不是一枚亮晃晃的錢幣,而是花花綠綠的紙幣,一大卷。老乞丐并不知道,他繼續拉著二胡,悠長的聲音沿著地皮彌漫。 售票員驚奇地發現,這個男人今天的臉上竟然毫無悲傷,他平靜地觀看著沿途風景。她去收取票錢的時候,他沖他微笑了一下。售票員走到司機跟前,在他耳邊小聲說道,看樣子他走出來了。司機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憂慮的說,悲傷就像錯綜複雜的道路,一旦進入它的路口,都只會像迷途的司機,——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簡單。售票員尷尬地笑笑,問,那麼怎樣才走得出來呢?司機拿抹布擦了擦擋風玻璃上的一團霧氣,不置可否。
戊 原來我們不是顧念所見的,乃是顧念所不見的;因為所見的是暫時的,所不見的是永遠的。【哥林多後書4:18】
在前往聚會的道路上,羊羽一直在想著一個問題,悲傷究竟是什麽質地的?流質的?還是固態的?一定如同黑鐵般堅硬。對,是的。在過去的那些時日里,它就像陰霾一樣密實地封鎖住了天空,而且它還會生長蔓延,那鐵質的根系,穿透了所有的時間和空間,就連夢囈和掉落的頭髮,都閃爍著金屬的光澤。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羊羽的嘴角浮出一絲微笑。他的腳步像蝶翼一樣輕盈。他的目光已經可以輕易地穿透那黑鐵般的穹頂,和那聖輝般的陽光對視。 最後的晚餐。羊羽在心底悄聲說道。他看著眼前的這些朋友們,他們的笑聲和容顏是那麼生動,他們的善良和情誼是這個世界上最聖潔的東西。羊羽輕輕閉上眼睛,他要把這些笑聲和容顏收穫,就像松鼠收穫金色的橡果,他早已在心的一隅,為它們準備了一間密室。接下的路途會很遙遠,可能會有顛簸和泅渡,一定不要把它們遺落。 看著朋友們熟悉的面孔,羊羽不禁竊笑了起來。因為他很快就可以進入到另外一個熟悉的群落里了。那將是一種怎樣的相會啊。那麼多的同學,朋友,老師,親人……哦,那當然是另外一個世界。 這個世界存在嗎?毋庸置疑。瞧瞧這個世界,萬物不都是對立的嘛?雌與雄,對與錯,是與非,黑與白,正義與邪惡,光明與黑暗,忠誠與背叛,懷念與遺忘,生與死……哦,生與死。羊羽獨自斟了杯酒,輕輕啜下,辛辣慢慢化解為溫暖,像黑暗中的火柴光劃過。身處的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呢?難以言說啊。既然有這樣的一個世界,那就一定存在著那樣的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是這個世界的對立! 那麼那又是怎樣的一個世界呢?儘管一無所知,但是值得期待。那裡是光明的,是潔淨的。所有在這裡背負的罪惡都將在那裡被釋放,所有的貪欲和愚昧都會被滌蕩,每個人的夢都很香甜,沒有悲傷和屈辱,只有乾淨的綠葉和馨香的花朵,每個人晨起,身上都會落滿露珠…… 羊羽放下杯子,向每一個朋友告辭。 以後再聚。以後再聚。羊羽跟每一個人握手,擁抱。他知道,這樣的情景會在朋友們以後的日子里被無數次地記憶,他們一定明白"以後"和"相聚"的含義。 獨自行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闌珊的燈光難以遮掩浮華和無奈。在街道盡頭,是另外一條黑漆漆的道路。羊羽十分清楚它通往哪裡。他回過頭去,揮揮手,開始了他的長途的艱難地跋涉。他孤單的影子很快被黑暗吞沒,唯獨他的腳步聲,那鼓點一樣的腳步聲,雄渾地響徹在暗夜。無論認識他和不認識他的人,在那個深沉的黑夜,都聽見了,都被驚醒了,那聲音激蕩,雄渾,堅定,閃爍著愛的聖輝。
己 在黑暗中行走的百姓看见了大光,住在死荫之地的人有光照耀他们。【以赛亚书9:2-3】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班車繼續重複著昨天的路徑,從繁華到廢墟,途徑悲淒之地。再從廢墟到繁華,途徑悲淒之地。 售票員沒有看見那個男人,他沒出現在拐角處。他去了哪裡?售票員問。司機探頭看了看前面的路,路上有兩個橫穿馬路的人,他們的神情倉惶。司機笑笑,說,他一定是遠行了。去哪裡了?售票員問。司機搖搖頭,說,我怎麼知道呢?他會回來嗎?售票員問。司機想了想,說,你想他回來嗎? 因為無人上車,車子沒做停留。 那個瞎眼的老乞丐像往常一樣坐在那裡,拉著他的二胡。他的動作有些僵硬,難以抑制地顫抖,以至於不停地發出顫音。他深陷的雙眼,滾落出兩行渾濁的淚水。大概只有他那匍匐前行的琴聲,才明白他的淚水為何而流……
庚 因为我活着,你们也要活着。【约翰福音14:19】
一個叫安昌河的作家,正在以懷念之名,以敬仰之名,寫一篇名叫《上翔》的祭文。上翔一詞,有兩個釋義:谓凤鸟飞鸣于空中;指飞升。這兩個釋義他都很喜歡。屋子里飄響著那悠婉的《風居住的街道》,隨著樂聲,他冥冥中看見了羊羽…… 羊羽穿越廢墟,他看見了他,他的孩子。他慢慢向他走去。孩子站起來,看著他,父親。 孩子說,我在等你。 父親說,我知道,孩子。 孩子說,我知道你會來。 父親說,我知道,孩子。 孩子說,媽媽呢? 父親說,在後面,孩子。 孩子說,伯伯呢? 父親說,在後面,孩子。 孩子說,我的那些叔叔阿姨呢? 父親說,在後面,孩子…… 孩子伸出手。羊羽輕輕抓過來,握著。孩子的手溫暖柔細。羊羽感到心醉,他知道,從今往後,他們再也不會分開。父子倆慢慢地向前行走,他們一點也不急,他們有的是時間,他們獲得了永恆。 電話聲響起,安昌河揩去眼角的淚水,說,是乙二嗎?乙二說是我,你看見了嗎?乙二的聲音哽噎。安昌河說我看見了。乙二說我也看見了,阿蓮也看見了,他們都看見了。
【請毋轉帖/如實在需要,請告知】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