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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ly 31

    命運如娼妓:《瑪蓮娜》【港譯《西西裡美麗傳說》】

     玛琳娜.Malena.海报1

    昨天沒怎麼工作,夜晚同妻子看了這部電影。這是我向她推薦的,先前我看過兩次,因為它是經典。這是托雷“回家三部曲”中的一部,另外兩部分別叫《天堂電影院》和《海上鋼琴師》。每一部都給我帶來極大的震撼,它們同屬經典。

    我告訴妻子,你得像閱讀一部小說一樣來看這部電影。

    當災難沒有降臨之前,所有的人性似乎都是美好的,詩意的。這就是爲什麽我們在電影的前半部份,看到的畫面那麼唯美,那麼令人欣悅,幽默,輕鬆,放佛講述的不過是一個少年的性壓抑故事,導演寫實的風格,將少年那種騷動和鬱悶表現得十分淋漓。但是急轉之下的是通過他的視覺,撕扯開了人性的醜惡。真正的人性悲劇開始了。瑪蓮娜毫無懸念地滑落進了悲劇的深淵。她的拼命掙扎在小鎮人們的漠視和狹隘中不起作用。女人嫉妒,男人貪婪。當群婦毆打瑪蓮娜的時候,悲劇抵達高潮。她沖著男人們的嘶叫,悲愴屈辱的淚水,默默掩面而去的身影,再次將人性的醜惡通透展示……

    與其說命運像娼妓,那麼生活更像婊子。當瑪蓮娜的丈夫獨臂歸來,或許可以瞭解了生活的善變和命運的捉弄,那麼這一切的根源都在哪裡?戰爭。戰爭之下,無論勝者還是敗者,沒有誰是聖潔的。西西裡小鎮的人性爲什麽那麼扭曲,那麼卑劣,自然也就可以理解了。當一切回歸平靜,人們的善良不也回來了么?一句早安,冰釋前嫌。

    玛琳娜.Malena.海报3

    時間關係,無法贅述。其實,我真想好好分析一下這部電影和托雷的三部曲。我們缺少這樣樸實無華的宏大敘事。中國電影缺少,中國文學也同樣缺少。

     

    July 30

    喝奶喝出杭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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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疆這小子最近表現很不好,居然不接我們電話了。也難怪,他在鄉下,我們很少時間去看他,不跟他在一起,情感就會生疏。安安學習任務重,他來,要打攪。我的創作時間緊,他來也要打攪。他知道這一切,所以他心頭不太舒服。

    昨天妻子接到電話,開始以為是騙局,因為說她中獎了。的確中獎了。從何疆斷奶起,在給他選擇奶品這方面可沒少費工夫,先是吃了一個品牌,結果後來查驗出有問題。趕緊換一個。又說有問題。最後選了這家,好點了,沒聽見風吹草動。這個電話,就是這家奶品公司打的。親子遊。杭州。三天。所有費用他們都管完,聽起來很不錯。

    昨天是妻子的生日。這也是何疆送給他母親的一件生日禮物吧。在驗證了此活動的真實之後,我們意外接到何疆電話,他說媽媽今天生日,我給她唱首歌。我說好啊。他媽媽激動的哦。就等著。結果何疆想了想突然說,我不想唱了……

    黑房間ON: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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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张脸来自童年

    疾病

     

    午后

    阳光刺透老墙

    我看见一个人在我床前

    我忽略了他的姿势,是站,还是坐

    忽略了他双手是倒背还是前置

    忽略了他是瘸子或者根本没有腿

    忽略了他衣衫的颜色

    我只记得那张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让我先是无所适从

    接着茫然

    随即恐惧

     

    那张脸

    壁垒一样挡在我所有的前方

    我的每一步前行,都要和它形成冲撞

    直到有一天

     

    我得到一面镜子

    把镜子挂在墙上

    我将第一次目睹我自己

    激动如你所知

     

    结果出了意外

    当我站在镜子前,我看见了那张脸

    我愤怒地摔碎镜子

    碎片却将那张脸毫无羞耻地繁殖

     

    July 29

    也算一種祭奠

     準確地算來,今天是馮翔百日。一百天了,他的離去所帶來的震盪,至今,而且永遠也不可能消散。他的死,給我帶來的不啻于一場災難。我原來一直在創作一部關於生死的小說,在創作起初,都已經構思好了這部小說的調子,節奏,框架和結尾,以及它所必須蘊含的東西。他的死,讓我無法再繼續下去。我必須改變。這種改變十分艱難,我必須修正我對死和生命的認知。過程非常痛苦。因此,我決定將這部小說的完成,作為對他的祭奠和懷念。好在歷經折磨,這部小說已近尾聲。

    前些日子一直在想,如何祭奠馮翔的百日呢?生前的時候就談道過這個問題,一次酒後,我們誓言旦旦,說倘若他先死,我寫,我先死,他寫。我還活著,我就必須寫。我不想流於形式,回顧一點交情,記得一點往事。我想表達我對他的死的看法,——那就是他壓根就沒死,他還活著。的確。正如我在後面寫的那樣,他活著,他以自己的愛,獲得了永恆。

    ……今天很累,閑說幾句。等我的這部書寫完了,再說吧。

    馮翔百日祭:《上翔》

    短篇小說

        

    上 翔

    □安昌河

     

    ——此文,祭摯友馮翔百日

     

    人為婦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難,出來如花又被割下,飛去如影,不能存留。【約伯記14:1-2】

     

    藍色的牆體白色的棚頂,形狀統一規則,排列井然有序,這是災民安置點。每次經過之前,羊羽都在心頭暗暗叮囑自己,不要去看,別過頭去,或者乾脆埋下。但是在經過的時候,還是難以自已地要去張望。有人在生火做飯,圍著矮小的爐灶,鍋里簡單的食物,旁邊的老人在垂淚,年輕的媽媽在哭泣,斷腿的男人無助地張望天空,所有的眼睛都充滿了迷茫,驚惶還彌留在眼角。騰起的煙霧卷向羊羽,羊羽感到窒息,想要嘔吐。他曲弓著身子,最後像只貓一樣蜷縮在角落里。

    班車無聲地穿越悲淒之地,進入貌似繁華的都市。紅綠的燈光透過玻璃,映照在羊羽的臉上,他的臉浸泡在冰涼的淚水中。車子停站了。司機和售票員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男人的淚水隨著他的站立而傾落。他們并不驚詫,他們已經習慣了淚水,這是一個悲慟的年份。他們熟悉這個男人,從他上車后他們就不敢看他,年輕的售票員甚至都不願去打攪。其實每次羊羽都早早地準備好了車票錢,一隻手扶住椅靠,一隻手捏著車票錢,不需要找零。他們都能感覺到他經受的痛苦,他就像寒夜里的流星,經管是從高高的夜空劃過,卻叫地上的人心頭戰慄。

    下了車,羊羽蹲在地上。他必須蹲下,他渾身每個部位都在疼痛,他被悲傷擊碎了。他得花上點兒時間把自己組裝起來,讓自己恢復行走的機能。淚水還是無法停息,它們讓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變得不可靠,像是幻影。有個路人看見了他,想要上前攙扶一下他。羊羽擺擺手。他站起來,邁著搖搖晃晃的步子,尋找著通往臨時居所的道路。那裡,阿蓮在等著他。

    羊羽想像得到阿蓮此刻的樣子,她坐在那里,她一定又出現了幻覺。她會聽見一個輕巧的小鼓一樣的腳步聲,緊接著她會聽見一個沉穩的腳步聲如同雄渾的凱旋鼓緊隨其後。它們都在門口停下。門蝴蝶翅膀似的輕盈打開,她會看見兩張笑臉,一張笑臉像燦爛的太陽,一張笑臉是金色的花朵。

    阿蓮聽見了腳步聲,腳步聲在遠處的廣場。廣場上空寂無人。羊羽在艱難穿行。他在一棵老樹下停駐腳步,他必須停歇自己的淚水,停歇悲傷。羊羽走進一條僻靜的小街,之所以選擇從這裡經過,是因為在拐角處有個水龍頭。羊羽洗了把臉,他洗得很仔細,把藏匿在眼角和汗毛孔了的悲傷都摳了出來。穿過這條小街,就是那扇門了。阿蓮一定站在門後,她顫抖的雙手就是不敢打開它。想到這裡,羊羽的淚水又要出來。他趕緊深呼吸一下。

    小街的路燈昏暗,羊羽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被縮短又被拉長,被拉長又被縮短,活像一只固執的尺蠖。

     

    ……因為他們看也看不見,聽也聽不見,也不瞭解。【馬太福音13:13】

     

    已經是初夏了,可是屋子里卻很冰涼。這種冰涼不是季節可以改變的。對於這點,羊羽和阿蓮都知道。他們也都同時想到了,要改變這種冰涼。羊羽去買了幾盞大瓦數的燈泡,阿蓮趕緊端了梯子來。屋子里瞬間變得雪亮,什麽東西在這樣的燈光下都變得透明。撤走梯子就沒什麽事情可幹了。這樣的燈光下,羊羽和阿蓮都不適應,他們都不敢看對方一眼,也不想讓對方看自己,生怕被瞧見藏匿在心底的那塊堅硬的苦痛。

    說說你今天咋樣。阿蓮握過羊羽的手,微笑說,我們今天可是有意思極了,來了個歌星,跟大家搞聯歡,有個孩子……孩子……

    阿蓮的聲音陡然急促起來,她立即後悔,真是愚蠢,怎麼開口就提到孩子呢。但是改口已經不可能了。羊羽微笑著看著阿蓮,握過她的手,輕輕撫摸。阿蓮有了繼續把這個話題說下去的勇氣。

    那個孩子站起來說我給你唱首歌吧,那個歌星說好啊,於是他就唱。他唱啊唱啊,可把大家樂得。那個歌星眼淚都笑出來了。你知道怎麼回事嗎?他哪裡是唱了一首歌,要細論起來,他唱了不下十首——

    我知道,他唱串了。羊羽說。

    就是,他唱串了,我愛北京天安門,天安門上太陽照,小鳥說,早早早……阿蓮學著那個娃娃的腔調唱起來,羊羽看著她,微笑著,欣賞,鼓勵。

    花園的花朵真鮮豔,揀到一分錢,交到警察署叔叔手里邊……阿蓮唱著唱著,聲音就僵硬了,像鉛塊一樣堵塞住了她的喉嚨,她出不得聲。她最終沒能抑制住淚水。雪亮的燈光下,眼淚像晶瑩剔透的珠子,摔落在地上,粉碎成花。

     

    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马太福音7:7】

     

    羊羽曾經在他的作品中讚美過黑夜,他還記得那段話語:黑夜的偉大在於他讓喧嘩歸於平靜,讓一切強悍的生命蟄伏,讓小草暗生滋長,讓相愛的人在夢境里以一種奇妙的方式體驗愛的傳奇……這足以讓黎明驚訝,讓太陽為之傾倒。

    但是現在,現在的黑夜卻成了苦難的漩渦,成了繁衍疼痛的母體,成了無法自拔的深淵。多么期盼太陽的來臨啊。這深沉的黑夜,有多少含淚的雙眼不眠。

    阿蓮蜷縮的身子輕輕聳動,像一枚可憐的豆芽。羊羽知道,她一定是剛剛從夢里醒來。她的夢就是自己的夢,如果自己也睡著的話。羊羽伸過手去,摸到阿蓮的臉,阿蓮一臉冰涼,全是淚水。所有的夜晚都屬於了淚水。羊羽在心底歎息一聲,將阿蓮攬過來,輕輕拍打她的後背,像施救溺水者那樣。

    你做夢了。羊羽說。

    阿蓮點點頭,哽咽說,我夢見了。羊羽說,我知道你夢見了,跟我說說,他現在咋樣?阿蓮不敢說,也不想說。羊羽歎息道,你不說我也曉得,你的夢就是我的夢,只要我闔眼,我們的夢一樣。

    在羊羽緊緊的擁抱中,阿蓮漸漸恢復了平靜。羊羽本來不想打碎她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但是眼下卻有個重要的決定,需要試探一下她的態度。羊羽翻動了一下身子,調整了臥姿,讓自己面對阿蓮。他幽幽地說,我知道,他還站在那裡,孤零零的,熱鬧的城市都成了墓地,成了悲愴的廢墟,——他當然會忘記回家的道路。他不敢哭喊,生怕自己的哭聲引出躲藏在廢墟後面的怪物。熟悉的樓宇齜牙咧嘴,善良的鋼筋成了罪惡的金屬。他的眼淚打著圈兒,野風吹著他薄薄的頭髮,他的手里拎著破碎的書包。他就在那裡坐下了,他拿出書本,他以為學習可以驅趕恐懼。我們的孩子啊,他聽信了爸爸媽媽的話,以為知識可以讓自己變得強大……

    阿蓮緊緊抓住羊羽,她感覺到他在劇烈地戰抖,他的身體似乎正在散架,正在開裂。她驚懼地環抱住他,喊著他的名字,羊羽,羊羽。

    羊羽掙扎著坐起來,摁亮燈,他的眼中沒有淚水,澄淨得像一泓深澈的湖水。羊羽下了床,去拿了根毛巾來,輕輕揩掉阿蓮臉上的淚痕,說,我想我該去……去帶上他,他需要我,需要一個父親的愛。

    阿蓮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羊羽這話的意思,她尖叫起來,不!然而當她再看一眼羊羽的眼神,她就明白了,他已經做好了決定,這個決定可能存在他的心頭為時許久,誰也無力改變他的決定,那是他愛的權力。阿蓮清楚他的愛有多么深厚和沉重。她一手抓住自己,一手抓住羊羽,痛苦地擺動著腦袋,呻吟道,不……不!

     

    黑夜已深,白昼将近,我们就当脱去暗昧的行为,带上光明的兵器。【罗马书13:11-12】

     

    班車像一片闊大的樹葉似的滑行,售票員老遠就看見了那個男人。他正從拐角處出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售票員就算不看也知道。那個男人會在那面廣告牌前停下腳步,因為那里坐著個瞎眼的乞丐。乞丐拉著二胡,二胡的聲音牽腸掛肚般悠長,尤其是那顫音,像是他苦難生命的變奏。那個男人會伸手從兜里摸出一枚亮晃晃的錢幣,蹲下身子,輕輕投放進老乞丐面前的盒子。

    但是就在售票員開門的那一刹那,她錯過了一個細節。那個男人投放進老乞丐面前盒子里的不是一枚亮晃晃的錢幣,而是花花綠綠的紙幣,一大卷。老乞丐并不知道,他繼續拉著二胡,悠長的聲音沿著地皮彌漫。

    售票員驚奇地發現,這個男人今天的臉上竟然毫無悲傷,他平靜地觀看著沿途風景。她去收取票錢的時候,他沖他微笑了一下。售票員走到司機跟前,在他耳邊小聲說道,看樣子他走出來了。司機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憂慮的說,悲傷就像錯綜複雜的道路,一旦進入它的路口,都只會像迷途的司機,——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簡單。售票員尷尬地笑笑,問,那麼怎樣才走得出來呢?司機拿抹布擦了擦擋風玻璃上的一團霧氣,不置可否。

     

    原來我們不是顧念所見的,乃是顧念所不見的;因為所見的是暫時的,所不見的是永遠的。【哥林多後書4:18】

     

    在前往聚會的道路上,羊羽一直在想著一個問題,悲傷究竟是什麽質地的?流質的?還是固態的?一定如同黑鐵般堅硬。對,是的。在過去的那些時日里,它就像陰霾一樣密實地封鎖住了天空,而且它還會生長蔓延,那鐵質的根系,穿透了所有的時間和空間,就連夢囈和掉落的頭髮,都閃爍著金屬的光澤。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羊羽的嘴角浮出一絲微笑。他的腳步像蝶翼一樣輕盈。他的目光已經可以輕易地穿透那黑鐵般的穹頂,和那聖輝般的陽光對視。

    最後的晚餐。羊羽在心底悄聲說道。他看著眼前的這些朋友們,他們的笑聲和容顏是那麼生動,他們的善良和情誼是這個世界上最聖潔的東西。羊羽輕輕閉上眼睛,他要把這些笑聲和容顏收穫,就像松鼠收穫金色的橡果,他早已在心的一隅,為它們準備了一間密室。接下的路途會很遙遠,可能會有顛簸和泅渡,一定不要把它們遺落。

    看著朋友們熟悉的面孔,羊羽不禁竊笑了起來。因為他很快就可以進入到另外一個熟悉的群落里了。那將是一種怎樣的相會啊。那麼多的同學,朋友,老師,親人……哦,那當然是另外一個世界。

    這個世界存在嗎?毋庸置疑。瞧瞧這個世界,萬物不都是對立的嘛?雌與雄,對與錯,是與非,黑與白,正義與邪惡,光明與黑暗,忠誠與背叛,懷念與遺忘,生與死……哦,生與死。羊羽獨自斟了杯酒,輕輕啜下,辛辣慢慢化解為溫暖,像黑暗中的火柴光劃過。身處的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呢?難以言說啊。既然有這樣的一個世界,那就一定存在著那樣的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是這個世界的對立!

    那麼那又是怎樣的一個世界呢?儘管一無所知,但是值得期待。那裡是光明的,是潔淨的。所有在這裡背負的罪惡都將在那裡被釋放,所有的貪欲和愚昧都會被滌蕩,每個人的夢都很香甜,沒有悲傷和屈辱,只有乾淨的綠葉和馨香的花朵,每個人晨起,身上都會落滿露珠……

    羊羽放下杯子,向每一個朋友告辭。

    以後再聚。以後再聚。羊羽跟每一個人握手,擁抱。他知道,這樣的情景會在朋友們以後的日子里被無數次地記憶,他們一定明白"以後"和"相聚"的含義。

    獨自行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闌珊的燈光難以遮掩浮華和無奈。在街道盡頭,是另外一條黑漆漆的道路。羊羽十分清楚它通往哪裡。他回過頭去,揮揮手,開始了他的長途的艱難地跋涉。他孤單的影子很快被黑暗吞沒,唯獨他的腳步聲,那鼓點一樣的腳步聲,雄渾地響徹在暗夜。無論認識他和不認識他的人,在那個深沉的黑夜,都聽見了,都被驚醒了,那聲音激蕩,雄渾,堅定,閃爍著愛的聖輝。

     

    在黑暗中行走的百姓看见了大光,住在死荫之地的人有光照耀他们。【以赛亚书9:2-3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班車繼續重複著昨天的路徑,從繁華到廢墟,途徑悲淒之地。再從廢墟到繁華,途徑悲淒之地。

    售票員沒有看見那個男人,他沒出現在拐角處。他去了哪裡?售票員問。司機探頭看了看前面的路,路上有兩個橫穿馬路的人,他們的神情倉惶。司機笑笑,說,他一定是遠行了。去哪裡了?售票員問。司機搖搖頭,說,我怎麼知道呢?他會回來嗎?售票員問。司機想了想,說,你想他回來嗎?

    因為無人上車,車子沒做停留。

    那個瞎眼的老乞丐像往常一樣坐在那裡,拉著他的二胡。他的動作有些僵硬,難以抑制地顫抖,以至於不停地發出顫音。他深陷的雙眼,滾落出兩行渾濁的淚水。大概只有他那匍匐前行的琴聲,才明白他的淚水為何而流……

     

    因为我活着,你们也要活着。【约翰福音14:19】

     

    一個叫安昌河的作家,正在以懷念之名,以敬仰之名,寫一篇名叫《上翔》的祭文。上翔一詞,有兩個釋義:谓凤鸟飞鸣于空中;指飞升。這兩個釋義他都很喜歡。屋子里飄響著那悠婉的《風居住的街道》,隨著樂聲,他冥冥中看見了羊羽……

    羊羽穿越廢墟,他看見了他,他的孩子。他慢慢向他走去。孩子站起來,看著他,父親。

    孩子說,我在等你。

    父親說,我知道,孩子。

    孩子說,我知道你會來。

    父親說,我知道,孩子。

    孩子說,媽媽呢?

    父親說,在後面,孩子。

    孩子說,伯伯呢?

    父親說,在後面,孩子。

    孩子說,我的那些叔叔阿姨呢?

    父親說,在後面,孩子……

    孩子伸出手。羊羽輕輕抓過來,握著。孩子的手溫暖柔細。羊羽感到心醉,他知道,從今往後,他們再也不會分開。父子倆慢慢地向前行走,他們一點也不急,他們有的是時間,他們獲得了永恆。

    電話聲響起,安昌河揩去眼角的淚水,說,是乙二嗎?乙二說是我,你看見了嗎?乙二的聲音哽噎。安昌河說我看見了。乙二說我也看見了,阿蓮也看見了,他們都看見了。

     

           2009年7月29日下午/馮翔百日

     【請毋轉帖/如實在需要,請告知】

     

     

    July 27

    季羨林語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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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每個人都爭取一個完滿的人生。然而,自古及今,海內海外,一個百分之百完滿的人生是沒有的。所以我說,不完滿才是人生。

    2、根據我個人的觀察,對世界上絕大多數人來說,人生一無意義,二無價值。

    3、時間是亳不留情的,它真使人在自己製造的鏡子裡照見自己的真相!

    4、對待一切善良的人,不管是家屬,還是朋友,都應該有一個兩字箴言:一曰真,二曰忍。真者,以真情實意相待,不允許弄虛作假;對待壞人,則另當別論。忍者,相互容忍也。

    5、根據我的觀察,壞人,同一切有毒的動植物一樣,是並不知道自己是壞人的,是毒物的。我還發現,壞人是不會改好的。

    6、好多年來,我曾有過一個“良好”的願望:我對每個人都好,也希望每個人都對我好。只望有譽,不能有毀。最近我恍然大悟,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7、學者們常說:“真理愈辯愈明。”我也曾長期虔誠地相信這一句話。但是,最近我忽然大徹大悟,覺得事情正好相反,真理是愈辯愈糊塗。

    8、歌頌我們的國家是愛國,對我們國家的不滿也是愛國,這是我的看法。

    9、我的工作主要是爬格子。幾十年來,我已經爬出了上千萬的字。這些東西都值得爬嗎?我認為是值得的。我爬出的東西不見得都是精金粹玉,都是甘露醍醐,吃了能讓人飛升成仙;但是其中絕沒有毒藥,絕沒有假冒偽劣,讀了以後,至少能讓人獲得點享受,能讓人愛國、愛鄉、愛人類、愛自然、愛兒童,愛一切美好的東西。

    10、任何一個人,包括我自己在內,以及任何一個生物,從本能上來看,總是趨吉避凶的。因此,我沒怪罪任何人,包括打過我的人。我沒有對任何人打擊報復,並不是由於我度量特別大,能容天下難容之事,而是由於我洞明世事,又反求諸躬。假如我處在別人的地位上,我的行動不見得會比別人好。

    11、我說過不少謊話,因為非此則不能生存。但是我還是敢於講真話的,我的真話總是大大超過謊話。因此我是一個好人。

    12、現在,我的人生之旅快到終點了,我常常回憶80年來的歷程,感慨萬端。我曾問過自己一個問題,如果真有那麼一個造物主,要加恩於我,讓我下一輩子還轉生為人,我是不是還走今生走的這一條路?經過了一些思慮,我的回答是:還要走這一條路。但是有一個附帶條件:讓我的臉皮厚一點,讓我的心黑一點,讓我考慮自己的利益多一點,讓我自知之明少一點。

    13、我痛恨自己在政治上形同一條蠢驢,對所謂“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這一場殘暴、混亂、使我們偉大的中華民族蒙羞忍恥、把我們國家的經濟推向絕境、空前、絕後——這是我們的希望——,至今還沒人能給一個全面合理的解釋的悲劇,有不少人早就認識了它的實質,我卻是在“四人幫”垮臺以後腦筋才開了竅。我實在感到羞恥。

    14、我生平優點不多,但自謂愛國不敢後人,即使把我燒成了灰,每一粒灰也還是愛國的。可是我對於當知識份子這個行當卻真有點談虎色變。我從來不相信什麼輪回轉生。現在,如果讓我信一回的話,我就恭肅虔誠禱祝造化小兒,下一輩子無論如何也別播弄我,千萬別再把我播弄成知識份子。

    15、西方採取的是強硬的手段,要“征服自然”,而東方則主張採用和平友好的手段,也就是天人合一。要先與自然做朋友,然後再伸手向自然索取人類生存所需要的一切。宋代大哲學家張載說:“民,吾同胞,物,吾與也。”

    16、“要說真話,不講假話。假話全不講,真話不全講。”

    【轉自網絡】

    美國自白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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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是一門藝術”─—美國自白派女詩人西維亞·普拉斯死因初探範革新“死是一門藝術,/所有的東西都是如此,/我要使之分外精彩。”美國自白派女詩人西維亞·普拉斯(SylviaPlath,1932-1963)在《乞丐夫人》一詩中,毫不掩飾地述說了她對死的迷戀……

    【感謝詩人楊曉芸贈我此書。這是我的深夜讀本】

    《再见列宁》:剖面里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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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過的真快,這部2003年的電影現在看來似乎很遙遠了。最初看到片名,尚以為是一部俄羅斯的列寧傳記式記錄片,記錄雖真實卻予人枯燥,所以提不起興致去看,直到最近偶然看了介紹,才發覺這竟會是一部完全的德國影片,一段發生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期德國社會變革中的故事。就影片的故事性來說,說它是一個別致的小品也無不可,它似乎想用一個很嚴肅的片名來講述一個故事,一個處於社會變遷下的溫情家庭故事,傳達著一個溫馨懷舊但卻充滿希望的主題。影片正視那段歷史,卻選擇了近乎中立的態度,沒有批判與審視,而是將這段歷史融合進一個普通的東德家庭來展現。以普通人的生活視角來見證這段歷史的變更與發展。

      影片講述了在東德生活的一個普通家庭,父親越過柏林牆投奔西德後,留下了母親與兩個子女在東德繼續生活,失去了父親的母親嫁給了社會主義,在1989年這個特殊歷史時刻,母親目睹了兒子因為參加夜遊示威而被員警逮捕,導致心肌梗塞昏迷,昏迷持續了八個月,在這期間,兩德間的關係已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東德的社會主義被西德的資本主義替代,柏林牆被拆除,兩德統一。在八個月後,母親蘇醒了,兒子聽從了醫生的勸告,知道母親已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否則性命堪輿。兒子知道母親無法承受失去社會主義信仰的打擊,所以將母親接回了家,在母親那僅有幾十平的小屋裡開始了東德社會主義的重建,於是,一場充滿著愛與謊的荒誕劇上演了。

      影片是完全以兒子的視角來講述,在他的講述中,穿插了整個那個時期的社會變更對人們生活帶來的影響,雖然完全個人化的講述角度有著太多的主觀性,但這只是影片的敘事形式,歷史對於我們來說,很多時候也是主觀的。對於同在社會主義制度下的我們,對這個講述的世界感到很熟悉,絲毫沒有因為國家不同的差距而產生理解上的難度,反而感到一絲相似與親切。片名叫《再見列寧》,影片中卻沒有出現列寧,有的只是列寧的雕像與列寧的思想,在本片中,他儼然成為制度與信仰的象徵。再見列寧,我想最淺顯的理解就應是告別以往的生活,對已被替代的社會主義制度的告別。

      也許每個人都會從影片中讀到不同的感受,我讀到了信仰、救贖、親情與謊言。

      【關於信仰,關於救贖】

      不管是出自內心還是迫於形勢,社會主義早已變成母親的信仰。在父親走後她為這個社會、這個信仰注入了最大的心血與熱情,所以在這個特殊時期,兒子才會為她編造這麼一個大謊言來重新建起她的信仰。處於青春躁動期的兒子阿裡斯,似乎是並沒有明顯被控制在制度下。但在母親昏迷、兩德統一後,他的生活、他的世界發生了倒轉變化時,他的信仰就已經迷失了。他變得彷徨、變得不安、變得失去了存在的根本。與其說他在為母親虛擬重建東德,倒不如說他是在尋找自已已經迷失的信仰,尋找自已的救贖。母親去世了,為她而建的虛擬社會主義東德也變得沒有任何存在意義,這同時也暗示著此時的兒子也正式標誌與社會主義制度進行告別,他似乎是重新把握住了生命,邁向新的開始,投入新的生活。

      本片沒有任何批判的傾向,所以不要去想信仰的內容,信仰本無對錯,關健是在乎人心。在影片中打倒的不只是東德的共產政權,還有東德的價值觀和生活模式,所以在這個特殊年代,他們需要這種看似荒誕的形式來支撐自已。這不是自已騙自已,而是自我求贖,自我調整,這是我們都需要的。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生活還是要繼續的,只要堅持自已的信仰,我們就能突破逆境去面對。

      【關於親情,關於謊言】

      這部影片在另一種理解上,其實就是一個關於愛與謊言的溫情電影。

      對於兒子來說,通篇的謊言都表達了對母親的愛,他的荒誕行為中,雖然含有對信仰迷失的自我求贖,是通過親情的這個切點來表達出來。但他用一個一個的真實的行動來表達對母親的感情這個形象是可信的,是感人的。為了讓母親平安的養病,兒子在母親的小屋裡重建了東德的縮影。其實兒子不知道,母親內心深處的信仰可能根本就不是革命,不是社會主義,不是國家制度,而是一家人自由、快樂的生活。真正的柏林牆拆除了,母親心中信仰卻始終沒有變過。為了維護這個信仰他不惜帶上另一套信仰來對所有人說了一個大貫穿全片的大謊。她的這個謊言在父親離開東德時就已開始了,他隱藏了自已的感情,將自已的一生都獻給了社會主義制度來換取親情關係的完整。

      在影片最後,母親看著兒子,露出理解的微笑去了,他理解了兒子的謊言,享受著兒子給她的愛,懷著她的信仰安詳的去了。給愛的人永遠的快樂,是亙古不變的,即使使用的手段是欺騙,手段說穿了只是手段,真感情是值得原諒的,所以,有時我們大可不必為善意的謊言而背負太多的譴責。

      我是普通人,對社會體制沒有什麼太明顯的喜惡,我不屬於憤青,我也不喜歡政治,但我想,對於許多人來說,政治是不重要的,制度是不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生活。過去的都是歷史,歷史再凝重也只是歷史,都是過去時,新的生活還要繼續。

      影片的主旨不是批判什麼,他站在了中立的立場,懷念了過去,肯定了進步,頌揚了和平。以普通的家庭的變化體現出了不普通的社會變更。將濃重的歷史主題鬧劇般的融進了生活。導演沃爾夫岡·貝克帶給我們的這部影片是一個黑色喜劇,他切開了那個時代的年輪,在它的剖面上來見證歷史的變更,在巨大的社會變革,人們依舊要生活,影片充斥著的不是對過去的傷逝,而是對未來,對生活美好的嚮往。

    glw02

    【轉帖,作者不詳】

    July 22

    花荄的日全食

    拍攝地點:四川省安縣花荄鎮/時間:2009年7月22日早上8-9:30

    時間:2009/7/22 8:32:12

    時間:2009/7/22 8:46:05

    時間:2009/7/22 8:55:18

    時間:2009/7/22 8:56:05

    時間:2009/7/22 9:04:43

    時間:2009/7/22 9:05:31

    時間:2009/7/22 9:13:30

    時間:2009/7/22 9:15:11

    時間:2009/7/22 9:19:16
     
    July 14

    黑房間ON:02

    一個女人在我的黎明哭泣

    □安昌河

     

    一個女人在我的黎明哭泣

    她淒慘的哭聲代替了,雞啼

     

    每天如此

    在她的哭聲中,舒展開被黑夜蹂躪捲曲的身體

    薄光和哭聲一起從一些縫隙進來

    生活就是這樣不講道理,它總是硬塞給我一些東西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

    ——哦,我還是選擇哭泣,我已經習慣

    習慣在哭聲中穿起褲衩

    拉出第一泡屎和尿

    習慣在哭聲中刷去塞滿嘴角的夢囈,洗去滿臉的眼屎

    習慣在哭聲中折斷剛剛萌芽的思想

    哭聲提醒我,一切都要現實

     

    我開始喝粥,敲開蛋殼,讓真相的蛋白質流露

     

    做一個規矩的人

    不要試圖這樣或者那樣

     

    太陽很快升起來

    哭聲開始變軟,飄渺,最後它一定像失望的蝙蝠,顫動黑色的肉翼

    墮落入地

     

    我端坐窗前

    點燃一根煙

    水壺發出沸騰的聲響,溫熱的水汽籠罩我的身軀

    我看看天空,等待黑夜的到來

    又一輪哭泣

    將重新開始

     

    2009/7/14

     

    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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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角花/安昌河/攝於妻子生日/花荄田野】

    本來是想將原來創作的部份故事稿件在這些日子修改完的,但是想一想,似乎不應該。我真應該擱置下故事。故事創作對我很有誘惑,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故事創作所帶來的功利顯而易見,但是對於一個作家的傷害也顯而易見。故事創作不可能允許你有多大的突破,起碼是文本上就不准許。我新寫了個故事,很得編輯喜歡,但是她卻要求修改,按照“故事”的要求和套路修改……

    將QQ空間關閉。將興致勃勃申請到的一個QQ也丟棄了。上面有很多新認識的朋友。跟她們聊天很愉快,但是卻耽擱了我大量的時間和心思。

    《我的屋》,是一個自我苛求的作品。正因為如此,創作十分艱難,調整結構,不停地調整結構……擱置下來幾天,今天下午準備繼續開始。這是一個艱辛的,也是偉大的過程。我在自我肯定和否定中掙扎,搖擺不定地向前爬行,接近目的我初步定在8月初。

    陳導修改了電影本子。我修改了五稿。他修改了一稿。在中國,電影是一個悲哀的產業。我對這個作品不抱任何除錢之外的希望。

    使用了WORD自帶的一些軟件和功能,讓我很喜歡,確是便捷和得心應手。

    期待交房。裝修。搬進去。我需要一個嶄新的空間。我計畫在那裡開始新一部作品……

    July 13

    安昌河經典故事之《菜刀傳奇》

    菜 刀 傳 奇

    □安昌河

    一、十八錘

     

    十八錘是安州有名的鐵匠鋪,既是鋪號,也是鐵匠的名。這名號有來歷,故事很傳奇,很精彩。

    在安州城西城東,各有兩家鐵匠鋪子,城東的姓張,城西的姓王。兩家鋪子的手藝都很精湛,連官家製造刀槍,都是找的他們,今年找你,明年找他,不偏不倚,誰也不落下。因為兩家都遠近有名,因為掌錘的都是鍛造的名師,所以人們總喜歡拿他們比,比誰的手段更高明,誰的本事更了得,結果總沒結果。

    各穿各的鞋,各打各的鐵,本來是井水不犯河水,相互得了的事情,可偏偏那王姓鐵匠有一天多喝了兩杯,聽見旁邊有人議論他和張姓鐵匠究竟誰更了得,糟子犯賤,腦門一熱口出了輕蔑之語。他說,你們怎麼能拿那張鐵匠跟我比呢?我是誰?他什麼東西?就他那手藝,跟我比,你們不怕辱沒了我?

    一陣風就把話傳到張鐵匠的耳朵裡,他哪裡受得了,上門找到那王姓鐵匠,說你別詆毀我,咱們比一比,誰要輸了,就別再打鐵了,改磨豆腐去。王姓鐵匠也是個血性人,說好,比就比。結果兩人開了爐子,面前各擺了一把錘子一塊鐵,看誰能在最短的時間打出一把鋒利的好刀來。

    比試那天,安州城萬人空巷,都擠來看熱鬧。

    風箱轟響,爐火旺騰。張鐵匠和王鐵匠同時把鐵丟進爐火,又同時從爐子裡取出來,同時揮舞鐵錘進行敲打。

    和王鐵匠不一樣的是,張鐵匠下錘很慢,一下,兩下,三下……當當當……敲了十八下錘子,響了十八聲,一把刀子就成型了。

    而王鐵匠卻揮汗如雨,鐵錘使喚得風車鬥轉,鐵花飛濺得老高。但是等到張鐵匠淬了火,他的刀子還沒打出來。

    張鐵匠拿起刀子對著一根木棍砍下去,木棍應聲成了兩截。張鐵匠舉著那把鋒利的刀子,對王鐵匠說,"你別再敲打了,看看你,敲得不是一點地方,鐵都敲爛了,刀子還沒出來,做什麼鐵匠,我看你還是去磨豆腐賣吧!"

    王鐵匠羞愧難當,只恨技不如人。罷罷罷。王鐵匠果真撤了鐵砧,藏了錘子,支起石磨,架起鐵鍋,賣起了豆腐。沒賣多久,王鐵匠就因為愧恨患了病,結果沒多久就去世了。王鐵匠一死,他的子女關了豆腐作坊,遷離了安州,從此了無音訊。

    而張鐵匠,再沒人稱呼他張鐵匠,都叫他十八錘。

    十八錘是榮耀,是美名。這榮耀和美名一直傳到他的玄孫,他的玄孫依舊叫十八錘,據說手藝比及他的祖先們,不曉得要精進多少。有一年,十八錘承接了朝廷的一批活兒,因為幹得漂亮,當朝皇帝將造辦處一尊紫金高爐賜予了十八錘,此外,還專門給他題寫了"十八錘"三個字的金字招牌,高懸店鋪門口。由此聲名更是遠揚,生意好得出奇,弟子三十人,火爐八座,無論白天黑夜,整個鋪子都是鐵花沖天,錘聲一片。

    這一天,十八錘正在作坊裡訓導幾個新入門的弟子,門口忽然駛來一輛馬車,車上下來位老者,老者素衣長衫,銀須飄飄,手中拎著兩個包袱,進門就要求見十八錘。

    "在下就是。"十八錘向老者先施禮道,"老先生有何見教?"

    "老頭子遠道河南陳州而來,想請十八錘大師傅幫幫忙。"老者說著,拎出一個口袋,打開,裡面是一堆黃金。

    十八錘愣了一下,拱手道,"老先生,這麼大的價錢,是要我這個打鐵的做件什麼樣子的活兒呢?寶劍?寶刀?利斧?還是……"

    "你看我是使喚那些東西的人麼?"老者淡然一笑,說,"我不要大師傅幫我做什麼東西,我是要請大師傅幫我銷毀一樣東西。"

    十八錘又一愣,"銷……銷毀?"

    "是的,銷毀。"老者拎拎手中的另一個包袱,側眼看了看屋子裡的旁人,欲言又止。十八錘見狀,將老者領進一間密室,囑咐下人,沒有吩咐,不得入內。

    老者打開包袱,展現在十八錘面前的,是一把黑乎乎的菜刀。這把菜刀長而且闊大,看起來又粗又笨。

    "我要你幫忙銷毀的就是這個東西。"老者說。

    "這是……"十八錘看著那把菜刀,一時間感覺到回不過神來。

    "你仔細看看。相信你不會不認識它。"老者示意十八錘拿起來看看。

    十八錘拿起那把菜刀,並沒感覺到想像中的沉重,真是奇怪,這麼厚實闊大的一把菜刀,怎麼不沉手呢。再看看,並非黑色,而是泛著紫光,光是內斂的,並不耀眼。十八錘想要試試刀鋒,手指還沒挨著,就感到一股寒氣蛇一樣透過指頭,鑽進心裡。十八錘心頭一凜,手中的菜刀差點掉在地上。

    "你不認識?"老者問。

    "請老先生明示,打鐵的孤陋寡聞,確實不認識。"十八錘說。

    "你世代都是天下最有名氣的鐵匠高手,怎麼會不認識這把菜刀呢?咳,不認識就不認識吧,即便認識又有什麼關係呢?"老者說,"我付錢,你幫我把它銷毀掉就是了。"

    "銷毀?怎麼銷毀?"十八錘問。

    "熔化,化成鐵水。" 老者說。

    "我雖然不認識這把刀的來歷,卻清楚它是件希罕寶貝,你要我熔化掉它,恕我難以從命!"十八錘說。

    老者吃了一驚,"我給你金子,你不是手藝人嗎?你應該清楚手藝人的本分啊!收錢幹活……"

    "你太小瞧我了。"十八錘冷笑一聲,說,"我不是你想像的那種手藝人!這件寶貝,肯定不會是一出來就是件寶貝的,所謂玉不琢不成器,我想這把菜刀也一樣,它能成為一件寶貝,必定耗盡了鑄造它的工匠的許多心血。現在你讓我以一個低劣的手藝人的貪欲心腸來毀掉一件心血之作,我是絕對不幹的,給多少金子也不幹!你還是去找其他的手藝人吧!"

    十八錘的這席話,聽得老者黯然神傷。許久,他輕輕籲了口氣,說,"不虧是名揚天下的一代大師十八錘啊!我實話告訴你,我已經找過很多鐵匠了,請求他們幫我熔化掉這把菜刀,但是……他們都沒有辦法。有一位鐵匠把這東西放在高爐裡整整三天三夜,還是原樣……"

    "我清楚你了。你來,是聽說我有紫金高爐?"十八錘問。

    老者點點頭。

    十八錘告訴老者,當朝皇帝賜予他紫金高爐,是希望他製造出更加精美的鐵器,絕不是要他拿來毀滅寶貝的。

    見被拒絕,老者顯得十分痛苦。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好好的一件寶貝,怎麼執意要毀掉它呢?被拒絕了還這般痛苦。嗨,咋回事?十八錘撓撓頭皮,心想其中肯定大有隱情。

    十八錘想了想,問道,"非得熔化掉它?"

    老者點點頭。

    "那麼,你得告訴我理由。"十八錘說,"我見老先生剛才的悲切,必定有自己的理由。如果老先生信得過我,就跟我說說吧。說得在理,我就幫你這個忙。"

    老者看著十八錘,長歎一聲,說,"既然如此,怕是只有跟你說說了。"

     

    二、殺帥

     

    福瑞樓是花荄最大的一座酒樓,主廚的師傅有八個,跑堂的小二有二十四,樓上樓下酒席桌子三十六張,幾乎天天爆滿。這樣好的生意,有人說得益於花荄的地理位置好,自漢代以來都是古鎮重鎮,水陸樞紐,南北要道,往來客商絡繹不絕,人多嘴多,總得找地方吃飯啊。

    ——是啊。但是這些人咋不去其他的酒樓吃,偏偏要往福瑞樓擠啊?其實很簡單,因為福瑞樓有個老闆叫八大鏟,方圓八百里有名的大廚。八大鏟的廚藝和福瑞樓酒樓一樣,都是祖傳下來的,到他手裡究竟是第幾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八大鏟做生意,講究的是厚道老實,坦誠熱情,有錢沒錢,進了酒樓就是客,不分貴賤,保管吃好喝好。八大鏟做菜,講究的是食材正宗,味道絕佳,要是客人吃了他的飯菜,眉頭舒展喜笑顏開,他就心花怒放高興不已,要是客人在吃他的菜時皺皺臉皮,他的心裡簡直就像刀子捋一樣難受。

    為人樂善好施的八大鏟,上天卻不眷顧,他都五十多歲的人了,膝下還無兒無女。就在他準備納個妾的時候,偏偏老伴一命嗚呼。八大鏟心灰意冷,為了排解心頭憂傷和痛苦,悶在廚房裡,一門心思做菜燒飯,像個雜役一樣。

    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啊。大家都勸八大鏟,要他振作起來,怎麼樣也得把祖宗傳下的這座酒樓再傳承下去啊!其實八大鏟也不是沒有想這個問題,他要傳承下去的東西很多,比如祖傳的做菜手藝,比如那件寶貝……。可是傳給誰呢?八大鏟想到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在他店裡幫忙的啞巴廚師。

    啞巴是一個流落到花荄的乞丐,八大鏟遇到他的時候,他正在酒樓門口被一群混混毆打。見了八大鏟,啞巴撲過去,緊緊抱住他的雙腿。八大鏟見啞巴滿眼乞求,心頭一軟,將他領進酒樓,給他洗涮乾淨,換了乾淨衣衫,一瞧,嘿,頭頭面面還挺英俊的嘛!

    八大鏟收留了啞巴,啞巴也勤快,幫忙幹這幹那,最喜歡的就是往廚房裡鑽,看大家怎麼做菜。有一天一個廚師生病沒來,恰好生意又特別好,忙不過來,啞巴看見了,掂了大勺過來,咦咦啊啊地跟八大鏟比劃說他可以幹這個。八大鏟說願意幹你就幹吧,弄個菜出來先嘗嘗味道咋樣。結果叫八大鏟驚訝萬分,因為燒出那菜的味道,簡直敢和他的媲美了。啞巴得到表揚,高興地向八大鏟翹起大拇指,告訴他自己這一手,其實是跟他學的。

    八大鏟心頭一動,乾脆將啞巴收為弟子。

    啞巴在烹製菜肴方面確實有天賦。沒過多久,八大鏟就感覺到自己已經沒有多少東西教授他了。而啞巴,也因為好學肯鑽,成了福瑞樓酒樓有名的大廚。八大鏟時常拿出自己和啞巴烹製的菜肴去叫那些刁鑽的食客們猜,他們總是猜錯。

    這天八大鏟辦了幾桌豐盛的酒宴,宴請了花荄一些有頭面的人物,要他們幫忙給自己見證,他要將啞巴收為義子,把福瑞樓繼承給他,再傳授啞巴廚藝絕學……

    這天降的喜事,把啞巴高興得直抹眼淚。

    餘下的半年裡,八大鏟一直在悉心傳授啞巴祖傳的廚藝絕學。他先花了三個月教授啞巴刀功刀法。八大鏟告訴啞巴,廚藝高低,全仗刀功,要下刀有行,行刀有勢,心法自然,了然於胸,只要學得好,就能一刀剝取大象皮,會一刀剜剮出蚊心蟻肝……

    後三個月,八大鏟教了啞巴八道傳世名菜。

    八大鏟告訴啞巴,烹製菜肴的烹製方法有煎、炒、炸、爆、溜、煸、熗、烘、烤、燉、燒、煮、燴、燜、氽、燙、煨、蒸、鹵、沖、拌、漬、泡、凍、生煎、小炒、幹煸、幹燒、鮮溜、酥炸、軟、旱蒸、油淋、糟醉、炸收、鍋貼等近四十多類四千餘種。但是要做出一道色香味型俱佳的叫人一經品嘗難忘終生的菜肴,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不過他的祖宗做到了,留下了八道傳世名菜。

    八大鏟說,這八道傳世美味是不可以輕易示人的,它們是鎮店之寶,招待貴客拿出一招半式來可以。要是長期以往,只怕會擠垮別的酒樓,叫同行沒有生意,招惹得大家都不開心。

    為了檢驗自己所學,啞巴在一個深夜裡專門烹製了一道菜肴,請八大鏟品嘗。

    八大鏟嘗了一口,擱下筷子,眯縫著眼睛,回味片刻,想是要竭力忍住,但還是再次拿起筷子,又嘗了第二口,第三口……

    啞巴站在一邊,忐忑不安。

    八大鏟把一盤子菜吃了多半,最後堅決地擱下筷子,看著啞巴,說,"你告訴我吧,你是誰!"

    啞巴咳嗽兩聲,動動嘴唇,沒出聲。

    "你不用再隱瞞了,我知道,你能說話。"八大鏟正說著話,一縷鮮血從鼻子裡流淌出來。

    啞巴撲通一聲跪下,抽泣起來,說,"請饒恕我吧!"

    八大鏟揩了鼻血,歎息一聲,說,"第一口我就嘗出來了,這菜有毒。"

    "你既嘗出來了,又何苦要接著再吃呢!我本不想殺你的啊!"啞巴哭著說。

    "吃一口毒藥跟吃十口毒藥的結果都是一樣的。"八大鏟說著,咳嗽兩聲,咯出了鮮血。他定定神,說,"你是得了我的真傳的,這菜確實美味!"

    啞巴只是哭泣。

    "我馬上就要死了。你也別趴在地上哭了,趕緊起來,告訴我怎麼回事!"八大鏟歎息一聲,說,"我看你也不是多惡的人,這麼做,必定是有因由的,告訴我,看看我還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幫你!"

    啞巴不起來,他要跪著告訴八大鏟原由。

    啞巴說,他的父親也是一位大廚,原來在當朝的威武大將軍府中做廚。一日威武大將軍宴請客人,威武大將軍雖然是行伍出身,卻特別貪吃好吃而且會吃,更是一個喜好講面子的傢伙。因為他的父親在做一道菜的時候因為緊張擱多了鹽巴,招惹這個大將軍大發雷霆,說鹽巴有什麼吃頭。他父親不識時務,頂撞了一句"天下美味當屬鹽巴",結果那威武大將軍一怒之下,將他家滿門抄斬。他是在茅坑裡躲藏了三日,才逃過搜捕,留下小命一條。一家大大小小十多口慘死屠刀之下,報仇雪恨,成了他的夙願。但是怎樣才能報得了仇呢?人家是一個大將軍,如今升任大元帥,擁有精兵強將數十萬……

    啞巴說,這個大元帥雖然升任元帥,但是脾性仍然不改,對下人動輒虐殺,而且對吃仍然萬般講究,吹噓說要吃盡天下美味。要報仇,他只能從菜肴上打主意,想先成為一位頂尖的大廚,獲得接近大元帥的機會。

    八大鏟坐都坐不穩了。啞巴要上前扶他,八大鏟擺擺手,示意他接著說。

    "對於八大鏟你,我早就耳聞,老早就想前來跟你學藝,但是我估計就這麼來,你是肯定不會收留我的,即便收留,也會心存戒備,萬萬不會傳授我絕學。"啞巴說,"我只有裝成啞巴矇騙你。"

    "我的老伴可是你害死的?"八大鏟問。

    "她不死,你怎會收我做你的乾兒子?怎會傾注心血教授我八道傳世美味烹製方法?我也是沒有辦法啊!"啞巴說。

    "既然你已經學會了我的廚藝絕學,又何苦要這般加害我?"八大鏟悲歎一聲,一口鮮血湧了出來。

    "大元帥就要前來花荄巡查駐防,他來這裡,必然要來福瑞樓。你既是天下第一名廚,他又怎麼肯親嘗我烹製的菜肴?"啞巴說,"沒有你,這座樓就是我的,我就是天下第一……"

    "你要怎麼殺他?也用毒麼?"八大鏟氣若遊絲地說,"那個大元帥的為人我略知一二,精明狡詐甚過他的陰險歹毒,防衛嚴密有如銅牆鐵壁,你要想用菜裡下毒來殺他,簡直是癡心夢想。"

    "這點我知道。"啞巴說,他已經想好了殺大元帥的方法,他會施展平生所學,盡力將大元帥伺候舒坦,大元帥吃得高興了,肯定會召見自己,因為世人都是好奇的,雞蛋好吃,還想知道母雞長什麼樣子。只要得到大元帥召見,三步之遙就可以將其殺之!"

    八大鏟點點頭。

    "那麼就請師傅……哦,不,是父親將那絕世的寶貝賜予我吧!"啞巴磕頭道。

    八大鏟歎息一聲,指了指牆邊的一個大箱籠,告訴他那件寶貝就在箱子底下。

    啞巴起身取出了那件寶貝,是一把黑乎乎的菜刀。

    "只可惜我祖傳的福瑞樓和絕世廚藝,從此真正的絕世了啊!"八大鏟噴了口鮮血,閉上眼睛腦袋輕輕歪在了一邊。

    第二天,福瑞樓謝了客,到處掛著白幡黑布。一代名廚八大鏟謝世,留給了眾人不盡的感歎和惋惜。好在他的廚藝絕學終於有了傳人,這也算是幸事。

    三個月後,大元帥前來花荄巡查駐防了。到花荄的第二天,一乘驕子就來到福瑞樓,要接啞巴去大元帥的行轅為其烹飪。啞巴要隨身帶著那把菜刀,接人的官兵不讓。啞巴比劃著說,沒有那把菜刀,他就做不出菜。沒辦法,只得依了啞巴。

    啞巴在大元帥的行轅三天時間,做出的菜肴盡是大元帥從來沒有吃過的,其鮮其美,叫大元帥驚歎不已。

    這一日,大元帥吃得高興,要人帶了廚師前來見他,他要親自打賞。啞巴要帶著那把菜刀去,比劃說這些天的美味,應該功歸這把菜刀。官兵不讓。

    "我身經百戰,什麼刀槍沒見過,未必還怕一把菜刀,再說一個做菜的啞巴,就算提著一把大刀利劍又如何,廚師把菜刀當寶貝,也算是正經的。快帶他來見我!"大元帥吩咐道。

    啞巴來了。見了大元帥,磕了頭,作了揖。

    大元帥打點了賞銀。隨後好奇那把被啞巴當作寶貝的菜刀,要他呈上來看看。啞巴從背後抽出菜刀,大叫一聲,"屠夫,你為了一餐飯菜,竟然殺死我全家!等待十三年,今日你的死期到了!"

    啞巴突然開口說話了!這讓在場的人十分驚愕。忽見啞巴揮舞起菜刀,一陣紫光閃耀……

    等到士兵護衛們猛然醒悟過來,一陣亂槍亂刀將啞巴砍翻在地,發現大元帥已經不見了,成了一堆肉片,肉丁……

    "一代名將,堂堂統領三軍的大元帥,竟然被一個廚師用做菜的刀功,切成了肉片,斬成了肉丁,剁成了肉泥……咳!"老者悠悠地歎息一聲,說,"得知大元帥死了,一直虎視眈眈的敵國開始進犯邊境,鬧得國無甯日,百姓苦不堪言。"

    "大元帥雖然妄殺了許多無辜,卻是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啞巴為報家仇,害死八大鏟這樣的好人確實可恨,但其情可諒,卻不想家仇報了,也害得整個國家失去了壁壘啊!"十八錘完全被這個故事迷住了,許久才回過神來,歎息不止,"世事大都如此啊!未必這就是老先生要熔化掉這寶物的理由?"

    "說來話長啊。"老者望著窗口透射過來的陽光,若有所思。

    十八錘親自為老者斟滿茶水,請老者潤潤喉嚨,再接著講。

    "你既如此興趣,我就再給你講一個吧!"老者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茶水,講述起來。

     

    三、菜刀客

     

    在悲壯而浪漫的西北,刀客是一種職業,他們混跡的是一個被叫做江湖的世界。

    刀客的家族歷史曾經很是顯赫。曾祖父是隨同皇帝南征北戰打江山的勇士,他的祖父是那位後來被啞巴切成肉片剁斬成肉丁的大元帥的帳前先鋒。大元帥死後,敵國進犯,一直是刀客的祖父領兵抗敵,後來戰死沙場,英明永傳。

    刀客的曾祖父死後,刀客的父親世襲了爵位,也帶兵打仗,卻總是畏縮不前,後來遭遇一場大戰,當了逃兵。朝廷念在刀客曾祖父和祖父為國盡忠效力的份上,饒了他的性命,但是被驅趕出了京城。刀客的父親流落到了西北,當起了刀客。沒兩年就因為受不了侮辱,沒把刀砍向侮辱他的人,卻砍向了自己……

    刀客繼承了父親留給他的恥辱,和一把刀。

    刀客立下了宏偉誓願,他要忍辱負重,要先從一個刀客做起,等自己名聲在江湖上盛傳開了,就背著刀和打拼得來的榮譽,去朝廷混個一官半職,然後重振家族榮光。

    為此,刀客到處拜訪名師,而且非常苦學。就在他以為自己技藝了得,開始行走江湖後,卻屢屢被人挫敗。不是被打斷了骨頭,就是被削去了耳朵,每當人家要舉刀要他性命時,他就跪著跟人家求饒,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哀求人家留他一條狗命……

    刀客們有規矩,只要打敗了對方,人家求饒,是絕對不殺的,行走江湖,講究的就是個俠心義膽嘛。

    勝利者昂首挺胸仗刀遠去,威名遠揚。下跪者落水狗似的狼狽逃竄,苟且偷生。

    刀客的妻子是一個美貌的女人,當初嫁給他,是聽多了他的雄心壯志。女人勸告刀客,與其這麼折騰得灰頭土臉,還不如換個其他的什麼營生,比如開家小酒館,搞個豆腐作坊,哪怕是去幫人放牛牧羊,也比當個不入流的刀客強啊!

    "你要我開小酒館?去低三下四伺候別人?開豆腐作坊?放牛牧羊?老天,你這賤女人,怎麼想得出來這些話啊!這不是侮辱我嗎?"刀客勃然大怒,將女人一頓暴打,"我要實現我的英雄理想!你今後別在用這些話喪失我的鬥志!"

    女人嚶嚶地哭泣。

    看著女人哀傷委屈的樣子,刀客心裡難免不生起一縷歉疚,但是很快就被他的狂妄和自大替代了。他的心裡又重新燃燒起了光復家族輝煌的"偉大"的火焰。

    刀客再次養好傷,再次走出去,結果依舊一樣。他又挨揍了不說,連刀也被人家搶去了。

    看著刀客失魂落魄一身傷痕回到家裡,女人趕緊躲得遠遠的。

    刀客第一次感到了徹底地絕望。刀客想到了自殺。怎麼自殺?選擇什麼樣的自殺方式?刀客想到了懸樑自盡,不好,死得沒有一點風度,而且死相極不好看。自己既然是刀客,那麼就選擇一個屬於刀客的死的方式吧!自刎吧!

    叫刀客遺憾不已的是,他尋遍了整個屋子,也沒找到一把像樣的刀。

    "你難道就不肯幫幫我嗎?"刀客叫嚷起來。他的女人畏畏縮縮走過來,問他要幹什麼。

    "幹什麼?死!我想死!你可不可以幫我找一把刀,一把像樣的刀!"刀客喊叫道。

    "我們已經半年沒吃過一回肉了,菜刀都鏽爛了,哪裡還有什麼刀啊!"女人哭泣說。

    "菜刀?"刀客心頭一震,他想起了件事。那是他的父親臨死時,給了他一個匣子,裡面用布包裹著一件東西,說是他祖父獲得的,是殺死大元帥的兇器,傳說是件寶貝。他還以為是什麼寶物,打開一看,原來是把菜刀。因為對懦夫的父親充滿怨恨,他當時發氣將那把菜刀扔了。

    "扔什麼地方去了呢?"刀客苦思冥想,想了許久,才想起是丟進門前的一個地窖裡去了。

    刀客叫女人趕緊和他一起鑽地窖裡去找,找了整整三天三夜。刀客的女人勸刀客算了,說找出來也肯定沒用了,不是銹蝕完了才怪呢。直到第四天,他們終於從泥土裡挖掘出個東西來,是那把菜刀,一點也沒銹蝕,表面看起來是黑色的,其實幽幽地泛著紫色的寒光。再看看刀鋒,呵,透射寒氣……

    刀客舉起刀,隨手一劈,身邊的一顆棗樹應聲斷成兩截。刀客再對著一塊石頭一劈,嘩啦一聲,石頭成了兩半。

    "老天啊,原來真的是寶貝呢!"刀客打量著菜刀,喜不自禁,"我還死什麼呢,有這樣的寶刀,我還死什麼呢?"

    刀客提著菜刀出了門。他遇到的第一個對手,就是剛剛奪了他的刀,將他打得跪地求饒的大鬍子刀客。

    大鬍子刀客一見刀客,就往他臉上吐唾沫,說,"你這個不要臉的傢伙,見了大爺還不趕緊跪下!"

    刀客心頭一顫,仗著身有寶刀,大著膽子說,"我……我是來跟你挑戰的!"

    刀客的話讓大鬍子刀客哈哈大笑,說,"你的刀都被我繳獲了,你拿什麼東西來跟我挑戰?趕緊滾蛋吧,別再出來打著刀客的幌子丟我們刀客的臉面!"

    刀客從身後抽出那把菜刀。大鬍子刀客一見,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刀客動了怒氣,心想我要不給你點厲害看看,你就不曉得馬王爺今天長了三隻眼!刀客掄起菜刀,對著大鬍子的坐騎一揮,只聽得呼一聲,血光飛濺,大鬍子刀客雖然還坐在馬上,但是馬的腦袋卻不見了。只一愣,那馬轟然倒地。大鬍子刀客滾下馬來,嚇得渾身哆嗦。

    刀客走到大鬍子刀客跟前,說,"起來,比試比試!"

    大鬍子刀客哪裡還站得起來。

    "拿起刀來,比試比試!"刀客說。

    大鬍子刀客一腳把刀踢到一邊,哀求說,"別殺我,別殺我!"

    "叫爺爺!"刀客說。

    "爺爺,爺爺,別殺我!"大鬍子刀客眼淚鼻涕全出來了,可憐巴巴得整個一熊樣。

    大鬍子刀客行走江湖幾十年,也算刀客中的一個人物,就這麼被一把菜刀嚇癱了。刀客們聽說後,莫不驚詫。

    有人不信這個邪,上門討教。刀客拿出菜刀,一刀將來者的長刀削成兩截,接著一刀將來者的雙腿削掉……

    由此,刀客在江湖上的名聲大震,被傳得神乎其神。刀客知道他的榮譽來自什麼,他精心地給自己那把菜刀配了個精美的刀鞘,隨身攜帶,像個真正的刀客似的,刀不離手,手不離刀。

    "一刀仙"是刀客們中的霸主,因為刀法精純,勇猛無敵,無數刀客喪命在他的那把長刀之下。刀客的揚名,讓一刀仙感覺到自己的江湖地位受到了威脅,他決計要和刀客進行決戰,滅了刀客,鞏固自己的霸主地位。

    決戰之日,所有的刀客都來觀戰,包括那些不懂一點刀法的老百姓。

    一刀仙使用的是一把精鋼打造的長刀。而刀客拎在手裡的卻是一把模樣怪異的菜刀。一刀仙看著菜刀,看著面前這個模樣猥瑣的傢伙,實在無法想像那些高手們究竟是怎麼輸掉的。

    一刀仙先出刀,長刀夾帶風聲,寒光四射地直逼刀客的胸膛,他要一刀將刀客的心臟剜出來,然後砍下他的腦袋當球踢。

    刀客後退一步,舉起菜刀迎向那把長刀。只聽呼一聲,長刀被削成兩截。一刀仙一愣。就這功夫,刀客再舉刀一削,一刀仙的長刀只剩下手中的一個刀柄了。一刀仙倒吸了口涼氣,這口氣還沒吸完,就覺得肚子上一涼,低頭一看,肚子崩開了個大口子,鮮血瀑布似的傾倒出來……

    一刀仙死了。刀客的名聲風似的傳遍了整個西北。刀客開始享受從來沒有過的尊崇,他被人傳說成刀神,戰神。無數人慕名前來,要拜他為師,學習刀法。所有人中,刀客只看中了一個叫金牙籤的人。

    金牙籤是西北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家財萬貫,據說連馬桶都是白銀做的,餐具都是金子做的。在他家裡做客,吃了飯,用金子做的牙籤剔完牙後,還可以把牙籤帶走。所以人送美名"金牙籤"。

    金牙籤雖然富貴齊天,卻生就一顆江湖心,做的都是俠客夢,老想著有一身高超本領,手執長刀,縱橫武林。

    刀客之所以看中金牙籤,說白了,是看重他家的金銀。因為刀客清楚得很,就憑一把菜刀想要在朝廷撈個一官半職,沒有金銀開道,是很難成事的。

    金牙籤也是個明白事理的人,知道刀客看中他什麼,在拜師的時候就送了黃金五千兩,此後大小事,總是出手大方,這讓刀客非常高興。

    但是傳授金牙籤什麼東西呢?這讓刀客很是犯難。刀客清楚自己得很,能夠在江湖站住腳跟並且有了威名,靠的主要是那把寶貝菜刀,要說真正的本事,自己有什麼呢?想一想,刀客就覺得害怕,害怕的不是沒有東西傳授給金牙籤,刀客有東西傳授金牙籤,不管怎麼樣,胡謅幾句,把他腦袋弄暈就行。刀客害怕的是萬一有一天菜刀丟了呢?

    ——這個假設讓刀客冒出一身冷汗。

    轉眼三個月過去了。刀客慢慢地感覺到金牙籤對自己開始越來越淡薄了,看他的眼神也變得很怪異。而且女人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對他知冷知熱,開始變得冷漠起來……

    刀客隱隱約約覺得要發生什麼事情了。但是發生什麼事情呢?刀客想不出來個所以然。

    這天傍晚,刀客從外面回來,突然聽見臥房裡有怪異的聲音傳出,推門一看,原來是女人正在和金牙籤幹那苟且之事。刀客大怒,奪門而入,要殺了這對狗男女。只見金牙籤把手一擺,冷笑道,"你這麼把我殺了,假如我家裡人來要人,你怎麼跟他們交代?你也是有頭面的人物了,不怕事情傳出去丟了人?"

    刀客愣住了。

    "我跟你學徒這麼久,你就不想知道你究竟教會了我什麼?"金牙籤說,"你是刀客,我是刀客的徒弟,也算是刀客,咱們何不以刀客的方式來把這恩怨情仇做個了斷?"

    刀客憤恨地說道,"好,就依你!看我不把你剁成肉泥!"

    "那也未必!"金牙籤說。

    刀客一愣,因為他從金牙籤的臉上,看出一絲得意,看出了一絲譏諷,好像勝算在握似的神情是那麼從容。

    決鬥就在刀客門前進行。

    當刀客剛掏出那把菜刀的時候他不由得愣住了,因為金牙籤的手裡,也握著一把菜刀,而且和他手中的菜刀一模一樣。

    金牙籤掂掂手裡的菜刀,好像還使喚不慣似的。他冷眼瞟著刀客,等待看笑話似的眼神。

    刀客大驚。感覺到手裡的菜刀變得有些異樣起來,似乎不再那麼趁手,有點沉,不,有點輕,好像還有點飄……

    "這不能怪我。"金牙籤嗤笑說,"要怪只能怪你的女人,你動不動就揍她,真以為自己有多高的功夫麼?哼哼,不過是仗著手裡有把寶刀罷了。現在,你的女人把刀換給了我,她是成心要跟我過日子的!你看咋辦?是拿著一把贗品跟我比試,還是自己做個了斷?"

    刀客完全崩潰了。

    "我要殺了你!"刀客舉著刀撲過去,但是心裡虛了,腳法亂了,身形亂了,拿刀的手也軟了。他剛剛沖到金牙籤跟前,菜刀還沒落下,就感覺到脖子一涼,緊接著一熱,鮮血噴湧而出。刀客打了個踉蹌,菜刀哐啷落在地上,自己也跟著倒下了。

    金牙籤走到刀客跟前,踹了踹他,揀起旁邊的菜刀,將自己手中的菜刀丟在刀客跟前,不無惋惜地跟他說,"真正的寶物還在你手裡呢,我這個才是贗品!咳,真本事在心裡,沒有真本事,再好的寶刀,也不過是紙糊的老虎!"

    十八錘聽得如醉如癡,好半天才從故事中回過神來,悵然若失。

    "你是不是還想聽下去?"老者問。

    "我、我想知道這把菜刀,究竟是怎麼個來路!"十八錘說,"它肯定不會天生就是一把菜刀,必定得有鐵匠打造……"

    老者點點頭,"你說得對。既然你這麼有興趣,我就再跟你說說。說說這把菜刀和鐵匠的故事……"

     

    四、玄鐵

     

    這個故事裡不單單只有菜刀和鐵匠,還有一個主要人物,是個將軍。這個將軍眼似銅鈴,身似鐵塔,一臉又濃又黑的鬍鬚,因為脾性暴躁,作戰兇猛,人稱混世魔王。

    混世魔王並非浪得虛名,他自十幾歲開始征戰,平生最喜好的一件事情,就是打仗。混世魔王打起仗來,用瘋狂形容一點不為過。他身先士卒,衝鋒陷陣,所向披靡,從一個小卒子混到一個叫人聞風喪膽的將軍,並非易事,全是靠人頭鋪墊起來的階梯,用鮮血洗濯出來的威風。

    打仗,其實就是殺人。混世魔王之所以喜歡打仗,是因為喜歡殺人。他要三天不打仗,也就是三天不殺人,就吃飯不香,渾身癢癢。因此混世魔王總是喜歡滋惹是非,喜歡把清平的世界搞得亂糟糟的,然後大開殺戮,血濺四野。

    混世魔王有三大願望,有仗打自然不在其中。他的三大願望其一是有一副好盔甲。這個沒花多少時間得到了,是征戰一個鄰國得到的。其二是得到一匹好馬。這個也沒花多少時間就得到了,在征戰一個部族時得到的。盔甲是黑色,戰馬是黑色,整個一黑旋風。其三是指望有一把好戰刀。這個就不容易了。

    混世魔王以前有過許多好刀,但是都不經砍殺。每一場征戰中,沒多少時間,刀不是砍卷刃了,就是乾脆折斷了。因為缺少一把好戰刀,混世魔王感覺到自己從來都沒有利利索索暢暢快快地殺過一回人。他需要這樣一把好刀,刀一出鞘,就人頭飛揚,血光噴湧,不卷刃,不卡口。但是這樣的好刀到哪裡去尋呢?這讓混世魔王感覺十分苦悶。

    這一天,有人向混世魔王兜售一塊黑鐵,黑乎乎的,模樣很是難看。混世魔王一看那鐵,就直嚷嚷,"拿這麼個難看的東西來糊弄本將軍,拿刀來,拿刀來,我要砍了他!"

    那人給唬了一跳,趕緊跪下,說,"將軍,你可別瞧這東西難看,它可是真正的寶貝疙瘩呢,你要聽了它的由來,擔保高興!"

    混世魔王不信,說,"你一個什麼由來就會讓我高興?要真讓我高興了,不殺你,還給你金子!"

    那人告訴他,這黑鐵可不是一般的什麼鐵,而是當年大禹王在昆侖山上采得的,名叫玄鐵,一雌一雄,統共兩塊。雌的那塊,大禹王鑄了把斬龍劍,斬殺了孽龍妖魔後,大禹王就把劍投進了東海。這塊雄鐵,因為火勢不夠,沒有熔化開來,就存放在黑水的龍魂潭。後來黑水斷流,龍魂潭乾涸,玄鐵現世。

    "我聽說將軍想要一把好刀,就花了五千兩黃金,跟人購得這塊玄鐵,進獻將軍。"那人說。

    "進獻?進獻的意思是不是白送給我的?"混世魔王問。

    那人陪著笑臉說,"五千兩黃金我哪裡白送得起啊,我還指望將軍多賞我幾個呢。"

    混世魔王說,"好,就賞你!"

    言罷,拔出刀來,一刀過去,那人的腦袋滾到了一邊,一雙驚恐的眼睛兀自還瞪著混世魔王。

    得了玄鐵,怎麼變成一把戰刀呢?當年大禹王都沒熔化,一般的工匠又怎麼能行?於是混世魔王遍尋鐵匠高手,到處張貼佈告,重金懸賞。

    有那貪財的鐵匠,不知高低,斗膽前來開爐。結果熊熊的爐火燃燒了三天三夜,那塊玄鐵還舊模樣。不用說,這些鐵匠的下場和那個前來兜售玄鐵的人一樣。

    沒人敢上門了,混世魔王就到處去抓,不管本事如何,只要聽說是鐵匠,統統抓回軍營,逼迫他們熔化玄鐵。這些可憐的鐵匠,不是被砍了腦袋,身首異處,就是被投進熔爐,化為了灰燼。一時間,鐵匠們到處逃難,有人斷言,再這麼下去,要不了多久,找一個打菜刀的鐵匠都找不到了,被殺乾淨了。

    這一天,一個老翁來到軍營,說自己是鐵匠,願意幫混世魔王熔化那塊玄鐵,鑄造成刀。

    混世魔王大喜,告訴老翁,如果他能熔化玄鐵,鑄造成刀,那麼他將賞金萬兩。

    "金銀都不是老翁我所需,老翁我只是想幫將軍了卻心願。"老翁說。

    混世魔王滿心歡喜。

    老翁先搭建了一個封閉的作坊,然後搭建了高高的爐臺。

    開爐了。

    旺旺的爐火一直燃燒到第七天。老翁要求監護的軍士和所有人等全部離開,如果不離開,玄鐵就無法出爐,他也無法繼續後面的鑄造。

    混世魔王只得撤離所有的人,自己也站得遠遠的。

    過了不久,老翁要混世魔王取來他的寶甲,他要一試刀火。熬得這光景,混世魔王雖然心存疑慮,但還是叫人把盔甲送了過去。又過了一陣,老翁要混世魔王將他的那匹寶馬牽過去,他需要些許馬血淬火,說那馬是靈物,刀也是靈物,如果用靈物的血淬火,才會鍛造出真正的寶刀。

    混世魔王求刀心切,也沒多想,就叫人把寶馬牽過去。

    只聽得一陣碎響,然後一聲馬的嘶鳴,老翁走出作坊,整個人憔悴不堪。

    "寶刀做成了。"老翁指了指作坊,示意混世魔王進去看。

    混世魔王進去一看,呆住了。他的鎧甲整個被砍得支離殘缺,成了一堆碎片。而那匹寶馬,也倒在地上,已經死亡。馬的胸膛上,露著一個刀柄。

    "把狗日的老賊給我拖進來!"混世魔王氣得抓狂起來。

    "不勞神,我自己來了。"老翁走進作坊,在鐵砧上輕輕坐下。

    "怎麼回事?"混世魔王喝問道。

    "你的鎧甲我用來試了刀,刀確實鋒利無比,你的寶甲在刀下面,連瓜菜都不如。"老翁指著地上的死馬說,"你的馬我用來淬了火。看見刀柄沒有?拔出來吧!"

    混世魔王上前一把拽住刀柄,哧溜一下拔出來,愣住了,原來是把菜刀!

    "你身為將軍,職責本是保家衛國,清匪鏟霸,但是你卻殘暴凶頑,肆虐殺戮,把個清平世界硬要搞得亂糟糟的民不聊生。有了寶甲寶馬,助長了你的殺性,再給你打造一把寶刀出來,你還不殺盡天下人?我才不幹那助紂為虐的事呢!"老翁歎息一聲,說,"我來此,本是想毀掉玄鐵,以免被你虐殺得天下沒了鐵匠。看見玄鐵,心想毀掉可惜,才打造了這把菜刀,流落到老百姓手裡,也算是有點使處……"

    說到這裡,老者住了口。

    十八錘看著老者,問,"後來呢?"

    "後來?"老者淡然一笑,說,"後來麼,有的說那個混世魔王頓悟了,出家做了和尚。有的說混世魔王殺了老翁,然後鬱鬱寡歡,在一場激戰中被人殺了……"

    "那把菜刀呢?後來在它身上又發生了什麼故事呢?"十八錘問。

    "菜刀不是在這裡麼?"老者說,"至於發生在它身上的故事,你如果實在想聽的話,等給我把它熔毀了再說吧。"

    "非得毀了麼?"十八錘問。

    老者不答話。

    "一把菜刀惹出這麼多的恩怨仇恨,殺戮血案,要是換了一把戰刀,不知道情形又是如何啊!……咳。我就答應你,給你熔毀掉它吧!"十八錘說。

    "它雖為菜刀,卻是一寶。"老者說,"你在熔毀它前,還是給它做點排場吧,它存世數百年,也不容易了,就叫它風風光光地去吧!"

    十八錘說,"那是當然。"

    "你要多久可以熔毀掉?"老者問。

    "三日。"十八錘說。

    "好,三日過後,我再來給你講個關於菜刀的結尾的故事。"老者說。

     

    五、結尾

     

    十八錘要毀掉一把絕世寶刀的消息不脛而走,人們紛紛湧向他的"十八錘"鐵匠鋪,要一睹那把寶刀究竟什麼模樣,十八錘為什麼要毀掉寶刀,採取什麼樣的方式毀掉寶刀。

    十八錘聽了老者的話,搭了高臺,將那把菜刀供奉在上面,焚香點燭,禮告三番。

    圍觀者們這才看清楚,所謂寶刀,不過是一把菜刀,於是噓聲一片。

    十八錘並不理會,開了紫金高爐的爐火,必恭必敬地上臺取下那把菜刀。當眾顯示了它最後的威力,猛一刀下去,將一個鐵砧劈成兩半。

    人群哄然。

    十八錘熔毀菜刀的炭,是一種從地底下挖掘出來的被稱為炭精的東西,這種東西助以強勁的風力,會產生兇猛的火勢。說是火勢,卻不見火,只見通紅一片,呼啦啦直響。一般的雜鐵,只需放到爐邊,瞬間即化。

    但是這把菜刀乃亙古玄鐵所制,要想熔化它,又何其容易。

    第一天,菜刀開始變紅,第二天,菜刀開始變形。第三天,菜刀終於熔化了。到下午的時候,一股鐵水出了爐子,落地滾成了十二顆小小的鐵彈子。

    傍晚,老者來了。十八錘將十二顆鐵彈子送到老者手中。

    "你既然已經熔毀了它,想不想看到它的最後歸宿?"老者問。

    "當然。"十八錘說。

    於是老者帶著十八錘,兩人一起來到安州城邊的安昌河堤上。安昌河的上游剛剛漲了大水,水勢兇猛,有如千軍萬馬。

    老者將鐵彈子一顆一顆拋出,拋進滾滾河水中。每看到老者拋一下,十八錘的心頭就咯噔一聲,隨即變得十分沉重起來。

    "你想不想知道這把菜刀是怎麼結尾的?"老者問。

    "咳,丟進大河裡,這般波濤洶湧,不已經是結尾了麼?"十八錘歎息說。

    "不是。"老者答道,"對於我來說,這個故事已經完了,但是對於你來說,卻是才剛剛開始。"

    "此話怎講?"十八錘問。

    老者帶著十八錘,於偏僻處找了個酒館,兩人相對而坐。老者連飲幾杯,而十八錘酒興全無,他的心思全被老者剛才的那句話搞亂了。

    "你也該有個明白。"老者再飲一杯,娓娓講述起來。

    多年以前,安州城有個著名的鐵匠,人稱一聲響。也就是說,只要聽的一聲響,東西就打造好了。這個鐵匠有件祖傳的寶貝,是把菜刀。他打鐵和別人不一樣的是,少用錘子,多用菜刀。什麼鐵錠到了他手裡,先送進爐子煆火,然後拿出來冷卻,再用那把菜刀根據別人需要,削,像削木頭玩具似的削。你要鋤頭,他就給你削一把鋤頭,你要斧頭,他就給你削一把斧頭。因為一切都是隱秘的,並不當著別人面進行,因此少有人聽見錘子響,都以為他的本領有多高明。

    一聲響收了兩個徒弟,一姓王,一姓張。因為一聲響終身未娶,所以待兩個徒弟有如親生兒子,並且告訴他們,等到自己百年之後,就將那把神奇的菜刀傳授他們。但是一把菜刀,兩個徒弟,究竟傳授誰啊?

    一聲響臨終之際,將兩個徒弟叫到身邊,告訴他們自己因為貪懶,平時打鐵都用的是菜刀,算不得真正的鐵匠,搞了半輩子,都是沽名釣譽。一聲響認為一個真正的鐵匠,還是應該一錘子一錘子地敲打,讓鐵器出自鐵砧和鐵錘之間。所以他最大的願望,並不是把菜刀留給他們,而是熔毀掉。但是現在菜刀還在,一聲響說他唯一的願望,也是要兩個徒弟發誓必須遵守的,就是不准使用菜刀,不管是打鐵還是做菜……

    兩個徒弟答應了一聲響的要求。但是他們最關心的問題,就是誰來保管這把菜刀。

    一聲響想了許久,告訴他們,輪流保管。怎麼個輪流法,得靠比試決定。每過五年,兩個徒弟就比試一場,看誰在最短的時間裡,打造出最好的刀子。誰贏了,誰就保管那把菜刀。對此,兩個徒弟沒有異議。

    一聲響雖然很不放心,但是沒有辦法。他憂心忡忡地咽了氣。

    師兄弟兩人根據師傅的要求,接連比試了幾十年,慢慢地就厭倦了。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個徹底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是進行最後一次比試,輸的了關了鐵匠鋪子賣豆腐去,贏了的永遠保留那把寶刀。

    結果王鐵匠輸了。

    王鐵匠輸掉了開鐵匠鋪子的資格和保管菜刀的權力。他羞愧難當,又氣又恨,不久死去了。

    王鐵匠死去了,作為同出師門的兄弟,張鐵匠多少感到心頭有些歉疚。就在王鐵匠的後人前來辭行,說要離開安州的時候,張鐵匠趕緊將他們挽留下來,好酒好菜款待,並且表示將竭力給予他們照顧,請求他們繼續留在安州。

    就在這天晚上,王鐵匠的兒子打傷了張鐵匠,將那把菜刀翻出來,連帶張鐵匠積累的金銀細軟,一併帶走了。

    丟失了寶物,張鐵匠哪裡甘心,就委託人到處尋找……

    "說是尋找,其實是追殺!"老者說道。

    十八錘一臉疑惑地看著老者。

    老者點點頭,微笑說,"我就是那王姓鐵匠的後裔。"

    "既是這樣,我怎麼從來就沒有聽說過關於那把菜刀的事情呢?"十八錘問。

    "那是你們家的恥辱。"老者說,"我說的追殺者,其實就是那個張鐵匠,他帶著他的徒弟和兒子,終於將王鐵匠的後人找到了,而且痛下死手,要滅門。"

    "不可能!"十八錘說,"你剛才不還說張鐵匠待王鐵匠的後人怎麼樣麼?好酒好菜……"

    "那是他貪戀王鐵匠妻子的美色!想要霸佔己有!圖謀不成,便動了殺機!"老者動了怒氣,"就在危難之際,王鐵匠的後人拿出了那把菜刀進行自衛,發現那把菜刀原來可以殺人,而且很容易就可以殺掉人,這才得以逃生。"

    "老天啊!"十八錘哀歎一聲。

    老者終於平靜了下來,倒了一杯酒,飲了。

    "不管是真是假,滄海變桑田,就由那些事情過去吧!"十八錘說。

    "此番回安州,我一是為了實現一聲響老先人的遺願,二來是為了實現我的祖先們的遺言。"老者說。

    "實現一聲響的遺願就是熔毀掉菜刀。那麼你的祖先們的遺願呢?"十八錘問。

    老者沒有直接回答。他告訴了十八錘這樣一件事情。其實在江湖,玄鐵菜刀的名聲就像水底的暗流,一直湧動著。大家做夢都想得到那把傳說中的神奇的菜刀,而且為此不惜手段。老者說他為了保護菜刀,不知道殺了多少前來奪寶的人,也不知道被多少貪戀寶物的人追殺。他已經厭倦了,想過點清靜日子了。

    "所以我把菜刀給你送了回來。"老者說。

    十八錘愣住了。

    "你大張旗鼓地說要熔毀掉玄鐵菜刀,等於是告訴天下人寶物在你這裡,他們會陸續上門來找你的。"老者說。

    "可是我已經熔毀了啊!你剛才不全部丟進河裡了嗎?"十八錘叫嚷起來。

    "那可是真正的寶物啊!會有人相信你真的熔毀了麼?"老者看著十八錘,似笑非笑的表情。

    "老天……"十八錘頓時感覺到自己已經深陷一個泥淖中,無法自拔了,"難道這就是你的祖先們的遺願?"

    老者哈哈大笑。

    十八錘拿過老者的酒杯,給他斟滿酒,雙手敬奉到老者跟前,哀求說,"既是同門,何苦這般?你既能想到辦法害我,肯定有辦法救我!救救我吧,我將鐵匠鋪子送給你,我去賣豆腐就是了……"

    老者接過酒杯,一飲而盡,說,"我把那麼珍貴的寶物給你,你怎麼就不起點貪心呢?你打造一個贗品丟進爐子,把寶刀留在自己手裡,不兩全其美嗎?"

    老者說完,站起來,哈哈大笑。

    "誰說不是呢?"十八錘微笑著看著老者。

    老者一愣,突然感覺到胸口一陣劇痛,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你……你下……毒?"

    "那麼好的寶物要毀掉,肯定有問題!你別以為編造幾個故事就能說明原由!哄哄孩子還差不多!"十八錘看著老者慢慢倒下,蹲下身子,在老者耳朵邊輕聲說道,"故事是不是該結束了?"

    周圍的食客驚愕地看著他們。

     

    (刊發於《故事會》2007年2月上;2007中國年度最佳故事;轉載于《傳奇•傳記文學選刊》2007年6期 ;第七屆"PSI-新語絲"網路文學獎二等獎)

    July 12

    轉載:《馮翔和他的北川》原載《亞洲新聞週刊》

    冯翔和他的北川

     

    文/ 张洁平

     

    一道一道铁门打开,一列一列武警放行。送葬的车队,慢慢进入断壁残垣的最深处。被地震扭碎的建筑躺在路边,如一年前的样子。堰塞湖水、特大泥石流曾经没顶而过,泥土冲倒废墟,填满缝隙,倾泻堆积,把地面整体抬高了将近一米。

    这是512大地震过去十一个月后的北川老县城。

    2009年4月22日下午,冯翔的家人带着他的骨灰来到这里,按照他的遗愿,将骨灰埋在曲山小学门前的皂角树下,和他八岁的儿子团聚。

    严密封锁的北川已是死城,2008年5月12日14点28分的大地震中,两万人葬身于此,四千多人至今还躺在废墟深处。对外人来说,哪怕只是在县城口的山坡上远眺这里的惨烈,都会觉得不寒而栗。

    但对于冯翔,北川是家乡,是人世所有的美好,是心心念念要回去的故园。

    他三十三岁,正是而立之年,作为北川县委宣传部副部长,他亲身投入到新北川建设的第一线。他接触到北川各个部门第一手的信息,他向来视察的领导和来采访的媒体描绘北川的伤痛回忆和美好将来;他主编的地震一周年总结《回望北川》已经出了样本;地震前就开始写作的长篇羌族小说《策马羌寨》也已经完成初稿。按照道理,他是应该和北川一起重生的。

    可是在每天晚上的博客里,他写下的都是痛苦和思念。

    他八岁的儿子冯瀚墨被埋在曲山小学一年级三班,倒塌的山体压垮了整个学校,连尸骨都找不回来。他的妻子景雪莲是曲山小学的老师,地震时在另一个校区上课,没有生命危险,但也受了重伤。两年前,他倾其所有在北川县城买了房子,18万,一百四十平米,大大的书房,乖巧的儿子,贤惠的妻子,幸福正待展开。

    突如其来的地震几乎摧毁了一切。尽管人还在,命还在,但他写:"我所有的快乐、幸福、憧憬、梦想和未来,都被在地震中痛失的爱儿带走了。"

    他说:"对整个世界而言,你只是一粒尘埃,而对我而言,你却是我的整个世界。"

    他说:"我们在这里望乡,其实,我们望不见故乡,只望得见悲伤。"

    2009年4月20日凌晨两点,在发了最后两篇遗书式的博客后,冯翔在绵阳家中自缢。一根红绳,一截下水管道,匆匆结束三十三岁的生命。

     

    宣传系统禁声

     

    去年十月,北川县农办主任董玉飞自杀之后,冯翔是灾区第二位自杀身亡的基层官员。不幸的是,他们都在北川。此时距离川震一周年纪念只有二十余天,冯翔的离去,给灾难深重的北川再添悲情,也给周年祭提前蒙上了哀伤的色调。

    讽刺的是,这一位宣传干部的离去,却遭遇了宣传系统的禁声。中宣部的禁令无例外地到来:不要报道及炒作冯翔之死,尽可能使用通稿。除了四川本地媒体,以及援建本川的山东省媒体之外,到冯翔葬礼现场采访的几大外省主要媒体,稿子都没能发出来。

    是因为他的死亡留下太多伏笔,如博客中所写那样?还是因为他的离开不符合灾区舆论"感恩"、"新生"的主旋律?

    冯翔生前写得一手好诗文,是绵阳市作家协会理事,安县作家协会联络组组长。他留下的博客空间,也因其情深意切,文采动人,在网间引发高度关注。

    4月20日凌晨,冯翔留下最后两篇文字:

    0点16分《我只告诉你三点》:" ……请您,请您手下留情,不要让我无路可走,真的,我活着,只是因为我相信朋友,相信友谊,求您,不要把我认为最美好的东西,在它背后把残忍的一面撕裂给我看……"

    0点53分《很多假如》:"假如,某一天,我死了,儿子,那是我最幸福的事,我会让你妈妈,把我的骨灰,洒在曲山小学的皂角树下,爸爸将永远地陪着你……""假如,某一天,我死了,亲爱的朋友,请你们不要忧郁,我的离去,让很多人快乐,让很多人舒服,我的存在,是他们的恐惧,是他们的对手……"

    法医鉴定,冯翔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左右。这两份绝笔,引起了网民的热烈讨论,截止发稿,《很多假如》已有两百七十万人次以上的浏览量。人们在问:冯翔究竟为什么自杀?在丧子之痛的折磨外,是谁逼死了冯翔?谁是那个"您"?网民甚至迅速发起了"人肉搜索",希望找出那个"杀害冯翔的凶手"。

    冯翔的好友、绵阳作家安昌河在悼念文章中提到冯翔生前许多次的抱怨:"你告诉了我机关里的斗争。你说有人总是搞你。我说这很正常,符合国情。我还劝你别忘心里去,你要的是小说,不是那些破玩意儿。""你又向我抱怨了,说你工作压力太大,有人在你背后搞你的鬼。我照例是满不在乎。我要你别管那些,我说那些都是狗屁事,你应该搞文学。"

    安昌河不无愤懑地说:"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应该当官,不应该进入宣传部,你的性格不适合。 ""假如你不在那狗屁政界的浑水里去趟……"然而他知道,重情义的冯翔不会同意他的说法,因为他要对得起器重他的领导。

    北川县委宣传部部长韩贵钧参加了冯翔的葬礼。他在殡仪馆致悼词,一路护送冯翔骨灰来到曲山小学。冯翔的亲友都说,这是他的"伯乐",冯翔由一个乡村教师变成记者、进入宣传系统、成为干部,是在韩贵钧的赏识中提拔起来的。

    在送葬仪式上,冯翔的舅舅跟记者表达要"为冯翔讨个说法"的愿望。"韩部长是提拔他的人,可是他们内部有人要搞他。派系斗争。"

    小小的县委宣传部,还有哪些暗地里的争斗?冯翔的孪生哥哥冯飞,可能是唯一一个熟知一切的人。

     

    冯飞:弟弟到死都没有说

     

    1976年9月19日,他们同时降生在北川县禹里乡青石村,哥哥比弟弟早抱出来八分钟,祖父给他们起名叫"飞翔"。

    冯飞说:"我和弟弟是孪生兄弟,是在娘胎里面就天天在一起耍的。弟弟从小很依赖我,什么都跟我说,什么事情都跟我商量。我跟他也是什么都不计较,什么东西都可以给他。我们的关系好到让我和他的妻子都会嫉妒。"

    冯翔的追悼会上,冯飞最后致辞,痛哭失声。他朗读了弟弟写给儿子的诗《子归吟》:残月映苍山,青草埋故园,思子子不归,寒晖满深涧。

    512之后,在QQ上,弟弟的网名叫"残月苍山",他的则是"残阳似血"。

    冯飞说,弟弟是个重感情的人,有才华的人,但最重要的,他是个勇敢的人,"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血性的人,无力改变世界,只能改变自己。"

    冯飞说自己知道"那个人"是谁,也知道冯翔提到的"逼迫"是怎么回事。但他不愿多谈:"我弟弟到死都没有说,我会说吗?我只想澄清一点,那个'您'绝对不是韩部长,韩部长是冯翔的恩师。""这个人自己也会良心难安。我不会再说。"永远不说吗?冯飞反问一句:"永远有多远?这是我弟弟常说的。我弟弟把整个家留了我,最少,我要保护我的家人。"

    冯飞和冯翔相貌非常像。许多见面不多的文友都会把他们搞错。可是哥哥毕竟是哥哥,总是维护弟弟,他甚至不愿意说弟弟"要强",因为"要强好像是有点贬义的",他说弟弟"是完美主义者,一个真正的羌族汉子。他想固守他心中的东西,但是现实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地震以后,他把原来看不清楚的,看清楚了。"

    会责备他的选择吗?"不会的,他是弟弟,我是哥哥。他真的太累了,我特别理解他的选择。人啊,身体有个极限,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崩溃,很多综合的东西叠加在一起,他又属于那种细腻的感情不全外露的人,苦痛放在心里。"

     

    "名气已经冲出地球,抵达火星,迈向宇宙的北川"

     

    如冯飞所说,弟弟过去这一年太累了。"有时候一天要去四五趟灾区,带人去看他儿子死亡的地方,每一次都是揭伤疤啊。"

    2008年6月,冯翔由宣传科干事被提拔为北川宣传部副部长。

    受灾深重的北川,因为死亡人数最多、县城破坏最大而备受关注。媒体采访灾区是要通过宣传部门的。到北川采访,要先到绵阳市委宣传部登记取证,然后由北川县委宣传部接待,陪同采访。于是,冯翔的工作泰山压顶般袭来。

    冯翔自己在博客里调侃:"名气已经冲出地球,抵达火星,迈向宇宙的北川。到年底的时候,更是所有人关注的对象。"

    他在博客里写:"一旦北川备受关注,我们的工作就备受折磨,只要一到办公室,那电话铃声就响个不停,中央台要采访板房区的受灾群众,四川台要拍摄搬新家的专题片,人民日报要寻找需要帮扶的孤儿。日本NHK电视台要录制新年专题节目,美国CNN要回访北川英雄,西班牙JFNY电视台要找那个在板房开KTV的向兴勇……不仅如此,还得陪全程陪同陈大桂先进事迹采访团,对口援建联合采访团。还得陪同省上相关部门的领导去视察、去调研,去指导。"

    大地震百日祭、半年祭、灾区的新年、灾区的春节——每逢这样的纪念日临近,冯翔的工作就是带领导和记者一次次重返灾难现场。

    也会遇到伤人的例子:"某无良电视台,要拍北川人民的感恩,他们设想残忍的道具,是让纯朴的北川人捐献角膜,厌恶至极。有同事问我,捐献否?我说,恕我无法感恩,我要留着我的眼睛,死后才好在天堂寻找我的儿子,好好照顾他,补偿对他的爱。 "

    他在新闻中心的同事说,"北川现在是战争状态,北川干部像在鱼缸里工作,其实都是玻璃人,外面看着漂亮,心里经不起敲打。"这位不肯透露姓名的同事说:"按理说快一年了,该出来了。冯翔是走出来又进去,走出来又进去。"

    痛失爱子、坚持工作的他,被前来采访的记者描绘成重建灾区的英雄。

    只是,英雄也有落泪时,何况在冯翔心里,512之后的眼泪,就从未干过。

     

    "他非要写那个博客"

     

    同窗好友熊国英曾经劝过冯翔很多很多次:"我叫他别写那个博客了,地震后写的那些文章,我看到心里都难受得不得了,更何况他写"。

    熊国英是冯翔的初中同学,也是儿时伙伴里最好的朋友。她也是北川人,家在曲山镇上,母亲在家中遇难,父亲因为出门买菜逃过一劫,和冯瀚墨年纪相仿的儿子付远鸿毫发无伤。

    "我的同学全都羡慕我,因为孩子没事。"她说,自己初中班里的三十几个同学,百分之九十的孩子都没了。"你看,人都是自私的,父母出事了,说真的,还能挺过去,要是孩子没了,真是没希望了的感觉。"

    熊国英不喜欢别人问起地震的事情,她觉得回忆多了是在揭伤疤。在绵阳打工时,人家一听说是北川的都会问两句,"我就跟他们说,家里都没事,我也没事,都很好,叔叔阿姨别再提了,好么。"

    "可是冯翔不同,他的工作就是不断地去看废墟,不断地谈北川,他陪记者去废墟,写北川的报告,写北川的小说,回家还写回忆儿子的博客。怎么挺得住?"

    09年新年,冯翔表弟杜星烁印象里,表哥和大家一起耍得很开心,没有人提起地震的事。可是晚上,冯翔在博客里写:"虽然一家人其乐融融,但忧伤的气息依然漂浮在空气里,藏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09年,儿子冯瀚墨的生日,冯翔写:"我曾经以为我很坚强,但是我错了,我从来都沉浸在丧子的悲痛之中,没有真正走出过一步。……这个乍暖还寒的春日,在儿子八岁生日来临的时候,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那种万念俱灰的思念,揪住心底每个柔弱的细节,缠绕,缠绵……直到泪水横流,直到身心疲惫。"

    回忆08年,他写:"尽管我流下了无数思念的泪,但在北川的伤心之海中,我的眼泪,仅仅是一朵浪花。整个北川,整个老县城,像我这样悲伤的父亲、母亲,数不胜数。我所知道的,在儿子就读的曲山小学西区,三个年级共有近五百学生,能够幸免于难的,仅仅区区数十人。我所知道的,我儿子所在的一年级一班,全班共45个孩子,只有一个叫任思宇的孩子逃脱,其余43个孩子,与我儿子一道,永远沉睡在北川老县城的废墟之下。"

    清明临近,北川县城开放供亲人前往祭拜。"县城开放的第一天,买了香、蜡、纸钱,给儿子买了衣服,快一年了,活泼好动的儿子衣服也该换换了……终于知道,积攒了三十多年的泪水,为谁而流;终于知道,一直苦苦留恋的幸福,早走到了尽头。"

    熊国英说每次打开QQ,看到冯翔的博客都难受,都要哭。"我劝他,他不听,还是写。他写得都是撕心裂肺的,每次看都真难受。"

    熊国英说,冯翔从小文笔就好,成绩也好,读书的时候总是班长,考试总是班级第一,毕业之后,初中同学聚会都是他吆喝组织的。"他以前爱开玩笑,人缘特别好。但是地震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

    "地震之后,他常常跟我说,多吃一点,多喝一点,多耍,别的都是假的。"熊国英说,昔日一个初中好友,地震后从未联络,却在冯翔当上宣传部副部长以后来找他,希望给帮忙调动工作。冯翔非常生气,拿出初中同学的通讯录,直接把这个人的名字划掉了。"他讨厌人家趋炎附势,出事了不来问候,升官了就来巴结。但按照以前他的脾气,不会这么决绝的。"

     

    "他曾四次说起死亡"

     

    因为冯翔在县委里"做官",熊国英和同学们总是喜欢跟他打听新北川的未来。"规划怎么样啊,在哪里建什么建筑啊,哪里好玩啊",冯翔总是说:"北川会好的,你娃娃(亲切的称呼)要活到那一天,北川会好的。"

    "我当时根本没往那上面想!"熊国英瞪着大大的眼睛,满是泪水。"聊天的时候,他说起过四次,如果他死了,怎样怎样……"

    "他说如果我死了,你们要想我啊。我还很认真地跟他说,如果你死了,我和同学会去你坟前献一束鲜花,我们会非常想你。"熊国英想起来后悔得要命,"他以前就喜欢乱开玩笑,大家又熟,真的是没有当真啊。"

    安昌河曾经严肃地问过冯翔自杀的问题,零八年,地震后不久,"那天晚上,我们照例喝了很多酒。酒后我问了你一个严肃的问题,我问你是不是自杀过。你很愤怒。然后要我放心。……你向我保证,你绝对不会自杀,你要我也向你保证。我保证了。"

    冯翔没有完成承诺。

    中科院心理所驻北川心理援助站的负责人付春明说,512周年临近,现在正是心理疾病的高危期,危重人群的自杀问题是他最担心的。"冯翔一天下四次灾区,他每天都要看见他儿子埋葬的地方。如果有埋怨,他当然不能在博客上写政府不好,他的压力总得发泄出来。"

    熊国英说,冯翔是她初中同学里面,自杀的第三个。

    "有一个同学,全家几乎都死光了,自杀了。还有一个女同学,儿子也死在曲山小学,地震之后,她丈夫就和她离婚了。后来她就自杀了。"

    你不能想象,但熊国英很平静地说,这很正常。

    "没有孩子了,也就没有东西维系婚姻了。你不知道吗?灾区的离婚率很高,我很多同学都离婚了,有的因为孩子没了,有的因为地震时顾自己逃命不管另一个。当然,结婚率也很高。"

    冯翔也写:"从地震后三个月开始,陆续不断。同学告诉我,丧偶朋友结婚了,用的闪电加迅雷的速度。熟识不熟识的单身朋友,委托我找寻地震失去的另一半。我其实知道,爱情比不得现实,永恒比不得孤寂。我把年少时写下的情诗送给了焰火。 "冯飞说,这正是冯翔地震后看清楚的现实。

    灾难比人们想象的现实,死亡比人们想象的更近。

    熊国英说,听到冯翔出事的消息一直不敢相信。"一直没有缓过来,没有觉得这是真的。直到最后一天,在殡仪馆的葬礼上,我看见他的遗体。"

    "我是近视眼,我凑近看,一直看不清。后来火化的时候,我也跟进去看了,看清楚了。""那个样子,一直在我脑子里,闭上眼睛也是他,睁开眼睛也是他。他死去的样子。你知道吗?冯翔一走,我才觉得,512的记忆,全回来了。"

    熊国英和同学们去看望冯翔的妻子景雪莲。"她真的好可怜。她就那样躺在床上,不能动,一直哭,一直哭,说孩子也不要她了,丈夫也不要她了。说冯翔什么都没给她留下,什么都没留下。"

    冯翔原本计划和妻子再要个孩子的,连名字都想好了,叫"冯想墨"。为了这个,新年之后他喝酒也少了。他甚至跟同学开玩笑说,"要生就生三个,保险。"

    但终究没有。冯飞说,弟弟弟媳都太忙了,灾区工作压力太大。

     

    冯翔遗书中说的那棵皂角树,家人为他找到了,悬在县城深处的一片废墟坎上,树根包着废墟顽强楔进四周。旁边是歪斜的曲山小学校舍,被垮下的王家坪山整体推移了几米,垮的只剩下一层楼。那一层楼里,电灯还在碎裂的房顶上摇晃。旗杆整体倒下,搭连上旁边一栋勉强立着的居民楼。居民楼里,各家各户的阳台上,内衣内裤还晾着,仿佛就要有人去收。

    小小的坟茔搭建在皂角树下。这是死去的北川,添的第一个新坟。

    泥土覆满了倒塌的废墟,新鲜的绿色又从泥土上长出来,荒草萋萋。

    災難 記憶 空白 ——在安縣地震文學創作研討會上的發言

     

    災難 記憶 空白

    ——在安縣地震文學創作研討會上的發言

    □安昌河

     

    這次這個活動是我提議的,在向縣委宣傳部和文化局彙報時,得到了尊敬的縣委宣傳部譚莉部長和文化局胡聲志局長以及文化館劉佑新館長的大力支持。宣傳部李春副部長和文化局唐虎副局長以及文化館陳莉副館長、沈興國副館長為籌辦這次活動更是操心不小。同時,這次活動更是得到了敬愛的市文聯陳豎琴書記和市作協、沙汀文學院、《劍南文學》編輯部領導的關注。同時更得感謝各位文學前輩的蒞臨,使得我們有機會坐在一起,就地震文學這個新鮮時髦的話題進行嘗試性的交流。

    【記得十年前的一個深夜,我在龍門山脈的一處公路上遭遇塌方,碩大的石塊橫臥路中,村民們無可奈何,只得先行爆破,再作清理。公路上的幾十輛汽車焦灼地等待。那是一個月白色的夜晚,我同這些大山對視,我似乎能聽見它們沉睡的呼吸,看見它們猙獰的睡姿,那一刻我覺得它們什麼時候就會醒來,輕輕一彈,不經意放下一堆岩石,就會把我們的汽車全部吞噬下去。這些山活著,巨大的山體裡蘊藏著能量,我想起"山精"這個詞。】

    我剛剛閱讀的這段是馮小娟老師剛剛獲得老舍文學獎的一篇祭奠"5·12大地震"毀滅的北川城的散文,名字叫《鐵皮,在風中悲吟》。

    在這篇文章中,這一段是我最喜歡的。因為我認為這是潛伏在我們身體內原始恐懼的表達。

     

    【大地震之後

    你怎麼也不會想到

    通訊全部中斷

    人從另一條街上走過

    你也不知道他

    而你此時正找他最急……】

    這是我們安縣作家帥士象寫的詩作《大地震•勞動者》中的一段,它反映了遠比災難更加可怕的對某種裝置的依賴,它使得我想起一句恩格斯說過的話:"沒有哪一次巨大的歷史災難不是以歷史的進步為補償的。"然而我們反思一下,哪一次歷史的進步不帶來更大的歷史災難呢?沒有原子彈,會有廣島長崎的災難嗎?沒有高密度的居住和鋼筋水泥,會有這次的死難深重嗎?儘管哲學以哲學的口吻一再申明這是人類歷史的螺旋式發展,但是我們不得不質疑,什麼時候是人類不再被傷害的頂峰?

    我們應該清醒地看到,哲學成為蛻變的藉口,歷史不會跟歷史妥協,進步與災難也不可能求得平衡。但是文學能夠。文學把災難的歷史化成世代遺傳的基因,積聚在我們內心深處成為對災難的敬畏。如果不是這樣,馮小娟老師就不會在深夜裡看著大山感覺它會像妖精一樣醒來。如果不是文學的一次次渲染,我們也不會把原子戰爭作為導致人類最終滅絕的因素之一,這種恐懼帶來的平衡就是對和平的渴望與追尋。

    對於災難倖存者而言,創傷的記憶是種禁忌,難以言宣,語言的黑洞只能以無法理解的恐懼來呈現,災難恐怖的經驗是不可言說並且無力留存的無意識。無意識是意識的失落。如此,災難的記憶化成遺忘,——記憶無法容納的,就毫不留情地拋給遺忘。

    這不是杞人憂天。別看我們今天的汶川大地震留存了那麼多的文字圖片,如果沒有真正的文學參與,它們會很快被記憶的無法容納而拋給遺忘。尤其是以地震呈現的災難的方式,更容易被遺忘。

    我們來看這麼一組資料:

    1556年陝西華縣大地震 8級 死亡83萬;

    1927年甘肅古浪地震 8級 死亡4萬餘人;

    1932年甘肅昌馬地震 7.6級 死亡7萬人;

    1933年茂縣迭溪地震 7.5級 2萬多人死亡;

    1970年雲南通海大地震 7.7級 死亡15000多人;

    這些地震在當時都是相當大的事件,但是除了遺留的極少部分詩作,就是同樣少得可憐的文字和圖片記載。其中時間和地域距離我們比較近的迭溪大地震,當時不僅我們國內的《中央日報》、《申報》等主流報紙大幅刊載,甚至連《明星日報》這樣的娛樂報紙,也大篇幅報導了這場地震。此外,國外的一些新聞媒體也做了一些報導。但是我對茂縣迭溪地震最翔實的瞭解,是一篇發表於36年的遊記。這篇遊記,大約是對茂縣迭溪大地震災難最生動的傳遞,這個傳遞是因為賴以了文學的力量,才使得它可以抵達我們今天。

    唐山大地震之所以還讓我們記憶猶新,是因為我們許多人都是親歷者。對於這場災難的記憶反映是相當豐富的,但是仔細觀看那些豐富的記憶,卻不過是些圖片,影像,資料,回憶錄和紀實調查,雖然時隔三十多年,很多作家依然在這個地震的廢墟上扒來扒去,卻還是沒能誕生出多少純粹意義上的文學作品。作為共和國的一塊巨大的傷疤,我們中國作家在唐山大地震面前的集體失語,與日本原爆文學對於整個世界文學的衝擊,顯得沒有多少比較性。

    因為時代的進步,現在唐山地震已經不再是作家的創作禁區。但是多年來的思想禁忌和束縛,已經嚴重影響了我們作家的創造力的自我開拓。和日本作家相比,我們同樣是面對災難,但是我們往往選擇的是口號型創作,呐喊型創作。此外就是對災難的集體記錄,因為是集體的行為,所以這場記錄異常宏偉,但是仔細觀看,卻是片面而單一。我們看到了災難,感受到了災難,卻沒有挖掘出災難的真正屬性。這種集體參與,集體記錄,因為缺少開拓性的挖掘和發現,致使我們的創作就像一場洶湧的洪水,來得快,去得也快。 導致的結果就是重大的記憶的失憶。

    重大的記憶之所以失憶,一是因為創傷的巨大,記憶無能負荷,就以否認將記憶壓縮成無意識漸至遺忘。二是隨著歲月流逝而記憶也在失落,之所以失落不是沒有傳遞,而是在傳遞中因為手段的原始,讓記憶成為民間的傳說,或者某個禁忌符號,而使得事實真相在傳遞過程中出現了可怕的偏離和畸形,最終的命運同樣也是失落。

    歷史上很多作家面對災難的記憶失落,在努力地探索記憶的斷層,做劫後餘生的記憶重組,他們的作品成為文學見證。

    我們今天應該提早做這樣的工作,因為我們就身處其中。我認為,見證不只是陳述,而是意識與歷史的行動交鋒,這種意識與歷史的永無止境的交鋒,責使我們作家以創作行動,帶領人類面對災難的記憶。

    地震文學現在是一個很熱門的詞彙。它首先是一個概念,這個概念裡頭的關鍵字是汶川,地震,災難。其次它是一個行為,意識著中國作家的一次集體創作行動。但是就目前看來,我相信在座的各位文學前輩也有同感,就是這些作品大都沒有傳遞出人們對這場災難痛苦的呻吟和理性的反思。因此我就在想,傳遞地震災難的具體感受,產生痛徹、沉重的歷史感的文學作品,似乎就在等待我們去完成。

    我一直想進行這樣的工作。在座每位元作家博客所登載記錄的關於這場地震的文學式樣的作品,以及通過其他管道我能找到的,我都認真地拜讀了。我留意你們的進度,思考著自己下一步應該做什麼,怎麼做。我更想就如何以文學樣式參與這場災難的救贖,聆聽你們的高見或者說教誨,以獲得創作的方向和力量。

     

    (致謝:黃心雅先生《災難、記憶與文學的見證》)

    2008/12/9

    薦書:《鼠人》

    封面

    《鼠人》後記

    安昌河

    《鼠人》的編輯老沙跟我說,《鼠人》還有一點空頁,寫個後記吧。寫什麼呢?

    ——2004的夏天,少雨,在我的記憶裡,每天的陽光都很燦爛。就在這個陽光明媚的夏日裡,我完成了《鼠人》的創作。

    我在一家小電視臺當記者已有八年時間,這個工作讓我經常對自己心生鄙夷,卻又老是佩服自己。我知道,在這《鼠人》的後記裡談這個工作的性質和內容或者其他的什麼,都很不合適,我要說的是,在這個陽光充沛的夏日裡,我心無雜念的工作著,心無雜念的寫作著——我突然變得純淨起來,因此那些日子過得散漫而又簡單。

    我每天早晨六點起來,一邊喝妻子熬煮的豆漿,一邊聽著音樂寫《鼠人》。當膀胱充盈的時候,上班時間也到了。上午是為了一個什麼題目或者事件採訪,中午的時候免不得要喝點,熏熏然回了家,小憩一會兒,夜裡就帶著家人去吃那種風靡大江南北的“串串香”。妻子和我都對“串串香”情有獨鍾,我貪戀那佐酒的美味,妻子則說“好玩”,拿根竹簽子串著各種菜肴在鍋裡涮,火候老嫩自己拿捏,好吃價格還實惠。吃過東西,就去和一幫子朋友清談,話說夠了,酒勁也散了,就回家洗把臉,打開電腦,繼續接著早晨的寫。

    一天,我認為寫這東西拖的時間太長了,想要儘快完結,於是從深夜到第二天淩晨,終於敲完了最後一個字,但是卻莫名其妙地亢奮,絲毫沒有要入睡的意思。我就那麼枯坐,突然想要哭泣,無法抑制地淚流滿面。

    《鼠人》完結的這一天我老想是丟失了什麼心神不寧。這一日依舊陽光燦爛,我就像是漂浮著似的,在陽光裡遊蕩著。

    這個中午,我喝了很多酒,誰知道竟然嘔吐不止。劇烈的嘔吐,喚醒了我那已經被歲月塵封了的記憶……

    ——我猛然想起童年的一次可怕的經歷來。在說這件事情之前,我要先要說說我童年的遭遇,我是在苦難的陪伴下長大的。因為自己的弱智,也因為家庭倍受歧視,我的童年非常孤獨,幾乎沒有玩伴,自己最貼己的妹妹也在一個寒冷的早春離我而去。每天早晨吃過早飯,我就拿著一根棍子,游走在田野裡,乾枯的河道裡,或者荒涼的山坡上,我就像一隻流浪的野狗。後來我懼怕和人在一起,即便是見了陌生人,會流露出無端的惶恐和不安。

    我喜歡學校卻又非常厭惡它,我置身於喧囂中,卻感覺到自己異常孤單。我就如同一隻老鼠蜷縮在教室的角落裡,每當有老師的目光從我的身上拂過,我就驚懼不已。

    那個春日杲杲的上午,我翹課了。我倦懶地在一片碧綠的麥地裡睡著了,我似乎夢見自己變成了什麼,一隻狗,或者一隻貓,或者一隻其他的什麼動物,然後猛然間驚醒過來。醒過來後,我的頭炸裂了似的疼痛,我抱著腦袋,哀號著,就像一隻造橋蟲似的在那片麥地裡拱動身體,隨後我開始嘔吐起來,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我嘔吐出了一團毛,一團骯髒的老鼠毛……

    這件事情就像一個噩夢,或者像惡狗一樣瞪著陰邪狠毒的眼睛尾隨在我身後,驅之不去……隨著時間的推移,為了生計我開始四處奔波,飛揚的塵土慢慢地將我身後的東西掩蓋了。但是那天中午的嘔吐,在讓我身體抽搐腸胃痙攣的時候,也將我深埋於內心的什麼東西喚醒了,我的確驚悸不已,直到現在……

    2004年11月29日夜

    July 11

    薦書:《鳥人》

    安昌河长篇小说《鸟人》封面

    鞍子死了,馬也死了?

    ——長篇小說《鳥人》之外的話

    蘇省先生說按照要求《鳥人》應該有個序言。這是個很麻煩的事情。之前有出版社要出我的幾部書稿,合同簽訂了,一切似乎都很順利。洋洋得意之余,心想為了增加作品的分量,去求了幾個我很崇敬的大腕朋友寫序言,序言寫了,卻突然接到書稿暫時無法出版的消息,原因多而且雜。書稿出版不了我並不急,我急的是人家好心好意寫的序言,現在卻作廢了,這就如同得知你買了匹馬,好朋友為你的馬打造了一副鞍子,現在馬死了,鞍子……鞍子也死了。這是一件多麼對不起人家的事情啊。

    我老怕人家會問起書稿出版的事,老怕他們惦記那副“鞍子”,於是我不敢和他們見面,甚至連電話也不敢打。我遠離了他們。

    後來我仔細閱讀了他們給我那些書稿寫的序言,內容和我的初衷一樣華而不實。先是通過什麼,揭示了什麼,表達了什麼,然後是讚揚,褒獎,說這本書如何如何意義深刻影響長遠,我又是如何如何優秀前途不可限量……這些序言讓我突然覺得,我的書稿仿佛是一個不懷好意的傢伙,它正在以一張甜言蜜語的嘴臉,引誘善良女子進入圈套。

    我想,如果非得要一個序言,那麼就讓我親自動手吧,儘管我依然茫然,不知話從哪裡開頭,又在哪裡結束。

    和很多人相比,我從來都不認為文學創作是一件多麼神聖的事,我把它比做一種自我救贖的行為。我是多麼喜歡寂靜的黑夜啊,在幽暗的燈光下,藏於一隅,聽著脈動的聲響,閱讀靈魂上的裂紋。我總感覺身處一個巨大的迷宮中。有時候想想,我真像一個誤入歧途的孩子,倉皇而且憂傷地尋找著路的出口。

    我想以一首詩來結束這可笑而痛苦的序。我從來不願意把一個標籤或者說明書似的序言,當作作品的一部分。我也不把作品當作自家的私有品,從完成那一刻起,它就有了自己的生命……我倒喜歡把我已經完成了的作品比做一段已經結束了的心靈的歷程,除了回憶和感歎,我知道,我再也無力也無法為它做什麼了,它像一坨堅硬的石頭,要麼存在,要麼粉碎,這都是它的事。

    我的這首詩是這樣的:

    我的

    靈魂,是一匹馬

    我四處奔波,日夜兼程,尋找草料

    將它喂飽

    疲憊的身體和憂傷的影子老是發出責問

    ——它為什麼不奔跑,去另外的馬廄

    或者原野

    它懦弱的樣子是多麼肥實啊,散發著肉和饑餓的芬芳

    但是我不知道

    屠宰靈魂的場所在哪裡?

    誰又願意出一個銅板的

    價碼?

    作者2006年6月10日于秦村

    薦書:《X報告》

    xx

    相信爱情,相信爱

    ——《X报告》自序

    去年春天,我所居住的这个小城发生了一起命案。受害者是个女人。她的肢体被分割,然后分装在不同的器物里,混在货物中,随同开往不同方向的客车,开始了一场向东,向西,向南,向北的短暂的旅行。随后它们又从四面八方会聚到出发点,拼装在一起。

    办案的警察打开尘封的卷宗,里面躺着一具女尸,八年前,她被以同样手段分割和分装,分散各地,又回到她的出发点。

    侦破过程充满曲折而富有戏剧性。结果当然是天网恢恢,疏而不失,恶毒的罪犯被抓捕。只是,叫我一时间难以接受的是,这两具尸体——两个女人都是一个朋友的妻子。而朋友就是残忍杀害她们的凶手。如果不是铁证如山,没人会相信这件事。要晓得朋友是那么爱他的妻子们,曾经为了获得她们的爱情寻死觅活,也为她们的“失踪”痛不欲生。他们在一起山盟海誓,生儿育女,是公认的恩爱典范。但是他凶残地杀害了她们,并以令人发指的手段分解她们……八年前一个,八年后又一个。

    朋友是个苦出身,勤奋顽强,志存高远,他的成长和成名,有着励志故事般的传奇。他身材矮小,文弱,喜欢写东西。他温良恭俭,对待朋友总是那么真诚热情,坦荡豁然。他尊长敬老,呵护弱小,嗜好清茶与栽花养草……他就像君子一样被我们尊敬和欣赏。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变得陌生了。我们对之前所有的认识都开始怀疑,不晓得他给我们的哪一点是真实的。其中一些与他关系更为密切的朋友,甚至对周遭环境感到惶恐,老是觉得暗害无处不在。由此蔓延,很多人通过这个事件,开始审视起自己的爱情来,审视起这个世界的真实性来,惊骇地发现许多曾经的熟悉,如今变得可怕的陌生。

    我有一个朋友,他的整个青春几乎都花费在了追求爱情上头。对于每一个心仪的女娃子,都会写情诗。他爱了很多个女娃子,写了很多情诗。他爱得那么炙热,那么疯狂,甚至一次次自杀。——不容怀疑,因为他不会笨到在寂静的小旅馆流泪、喝酒、写情诗、像吃干豌豆一样嚼下几百片安眠药——拿性命来搞恶作剧。

    但是这位爱情的狂热追逐者,却并不像勤劳的农民总会有一个金色的秋天。他步入中年了还孑然一身。如今他步履蹒跚,弯腰驼背,哮喘,秃顶,反应迟钝。这都是当年追逐爱情时遗留的伤害。因为被人看作精神病患者,所以他不大愿意和人说话。但是他很乐意谈论他的那些爱情,每一个细节他都还记得,说起来双目放光,精神陡然焕发。我想他并不是悲哀的,失败的。剩余的时日他单单靠回忆往事就可以过得很充实。

    维克多·雨果71岁时迷上了23岁的女演员布朗什。老情人朱丽叶气得离家出走。在雨果赌咒发誓的哀求下,朱丽叶原谅了他。可是他只安静了两天,两天后又与布朗什幽会去了。对此雨果很悲伤,无可奈何地说,我都快八十岁了,我还在爱,我真是个老不要脸的啊。

    现代英国艺术家中最富独创性的形象画家弗朗西斯•培根晚年也发出同样令人闻之动容的感叹,我都80岁的人了,还在为爱情伤愁……

    这个世界已经存在太多的关于爱情的精美绝伦的传说。每一位诗人几乎都吟唱过爱情的赞美诗,不是诗人的也在兴高采烈地谈论他们曾经的或者正在享用的美妙爱情。所有的爱情都是伟大的,都是高尚的。我想,爱情之所以伟大和高尚,之所以成为永恒的主题,是因为它贯穿每个人的生命始终。它是那么不可琢磨难以把握,不具象也不可预知。就像剧中的台词:在你没出现之前,我还不知道我会爱上其他人,我还不知道爱情会这般奇妙。

    不管是骤然而至还是如约到来,每一个相遇爱情的人多少都有点张皇和失措。因为没有借鉴,爱情的伟大之处就在这里。人类的生命历程充满了冒险,最大的冒险就是爱一个人,或者被一个人爱。我们往往是毫无准备就参与了爱情,除了相信爱情本身和爱的本质,所有的行为都充满了风险。

    在这部书里,我讲了好些个爱情故事。一群人为了他们的爱情进行着艰难的保卫,破坏,重建。我不擅长写爱情,也晓得小说远没有生活本身精彩,我只是通过这部书,这书里头的人们和他们的故事,表达我对爱情的敬意。因为我坚信,爱情是这个世界最奇妙的东西,而爱,是人类最后也最有效的救赎。

    戊子年三月十四日·秦村

    黑房間N:01

    我聽見很多人在歡唱,在高歌

    大地陽光燦爛

    苞穀飽滿

    ——這一切,都只在幽閉的門外

     

    我所見的太陽不是你所見的太陽

    我所經歷的苦痛不是你所經歷的

    失去羽毛的鴿子裸身而泣

    到處都在掩埋腐尸……

     

    事實上

    我們被阻隔

     

    黑房間只是我的黑房間

    你在真相之外

     

    黑房間只具有象徵意義

    相對於謊言和暴力

    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囚禁自己

    像一粒包裹在堅硬外殼之下的

    橡果

    July 10

    “雾里青茶小说大赛”参赛作品----雾里青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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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里青传奇

    安昌河

    ◎雅贼

    自二十岁出道以来,雅贼已经在贼路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从来没失手过。这是因为雅贼的手段和别的贼很不一样。别的窃贼一旦听说哪里有值钱的玩意儿了,恨不得翻墙打洞,马上揣进自己的腰包。雅贼从来不,他会精心策划,仔细准备,不惜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此外,雅贼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瞧冷门,他从来不在金银珠宝上下功夫,——他称这些东西为俗物。

    这一回,雅贼瞄上的是一罐子茶叶。

    为了这罐子茶叶,雅贼可是做了长达半年的准备,他天天泡在图书馆和博物馆,研究,揣摩,制定了详细周密的计划,志在必得。

    雅贼终于准备好了,他把行动选择在一个午后。他穿了件夹克,戴着副水晶眼镜,拎着个公文包,很像老师。然后打车来到一处位于郊区的幽静的小院,摁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老先生。老先生童颜鹤发,清癯面庞,两眼炯炯有神。这陆老先生,是有名的茶叶收藏专家。雅贼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紫砂罐,恭敬地说,“冒昧前来,是因为我得了一罐好茶,特来请陆老先生品鉴。”说着雅贼揭开紫砂罐,一股清幽茶香溢出。

    陆老先生的茶室在后院,室内摆设着几件古董,室外则是满院梅兰竹菊,一条清澈小溪穿院而过,几只小雀蹦跳鸣啭,轻风徐过,清幽淡雅,犹如身处深谷空山。

    陆老先生吹燃炭火,架上铜壶,开始煮水。水滴在火焰的炙烤下,发出嘶嘶声响。少顷,水便沸腾开了。陆老先生拿了紫砂大壶,搁进茶叶,候汤发茶,很快,清馨茶香袅绕,顿觉春色满园,令人心旷神怡。

    陆老先生提起茶壶,给雅贼斟满一杯,再自斟一杯,浅尝一口,陶醉般回味许久,这才搁下茶杯,看着雅贼,“高山云雾出好茶,千金不换雾里青。此茶出自秋浦,采自今年谷雨日清晨,是极品中的极品。这般好茶请我,怕是另有所图吧。”

    “实不相瞒——我是为三百年雾里青而来的!”雅贼打开公文包,亮出雪亮的匕首,“请陆老先生拿出你珍藏的三百年雾里青,不要节外生枝。”

    “我这里有古玩玉器,你拿几件走吧,到市面上怎么也值十万八万,为什么一定要茶叶呢?”陆老先生平静地说道。

    “因为我知道它的价值!” 雅贼嘿嘿笑道。

    “你既知道,不妨说来听听。”陆老先生拎起茶壶,自斟一杯,慢慢啜饮。

    雅贼告诉陆老先生,他是从一则新闻上看到雾里青价值的。1745年瑞典当时最先进的远洋商船哥德堡号,历经种种磨难第三次从中国远航归来,却在进入哥德堡市的港口时,不可思议地触礁沉没。而在1984年打捞沉船哥德堡号,竟然从沉船上打捞出了茶叶。茶叶出自池州,名叫雾里青,在海水中浸泡两百多年,居然香气依存,美味依然。从此,雾里青名扬天下。

    雅贼上一单买卖的雇主是位很喜欢饮茶的人,他表示,如果雅贼能给他搞到上百年的雾里青,将以天价购买。雅贼动了心思,开始费尽心机调查,终于,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位茶叶专家。

    “去年的四海茶叶品鉴会上,一位神秘的客人拿出了一罐雾里青展示,宣称这罐茶叶有三百年历史,只可惜当时很多人都觉得那是噱头,是炒作,没引起足够的注意。” 雅贼得意地笑着说,“但是这事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查过航班记录,宾馆入住记录,还有保险公司记录,以及会议报道的签名。那个神秘的客人,就是你!——陆老先生。”

    陆老先生给雅贼斟满茶水,轻轻叹息一声,说,“咳,这样的情形下见面,也算一种缘分啊,来,你暂且放下邪念,安静坐下,与我好好吃一杯茶,说说茶事。”

    瞧这情形,这陆老先生已经放弃了抵抗,那罐茶叶基本已是瓮中之鳖,雅贼也不急了,说道,“我虽是贼,却也懂得茶道,与你吃茶,想也不亏。”

    陆老先生皱起眉头,看着雅贼,“一花一世界,一茶一春秋。你是不是懂茶道,还是先听我说几件茶事吧。”

    ◎吼茶

    “吼茶一盏,白银十万”,说的是吼茶的珍稀。在池州,唯独石台人称茶王的陆翁能制出此茶,但是产量极少,每年多不过三斤,少则几两。

    池州多峻岭,那些用以制作吼茶的茶叶,出自崖茶树。崖茶树生长在悬崖绝壁,只靠雨露存活,所以树龄千年,树干也不过酒杯粗细。

    每年春分过后,万物复苏,花草树木都开始绽放嫩芽。此时,陆翁就背着一大口袋上好的蜜酥果子进山了,到清明才下来,怀中揣着的,就是那鲜嫩的崖茶。陆翁是怎么采得崖茶的,一直是个秘密。因为那悬崖峭壁,人根本无法靠近,曾经有人在身上捆了绳索,要垂下山崖去采那茶叶,结果粉身碎骨。

    既然“吼茶”如此珍稀,如此名贵,都叫谁喝了?还能有谁,皇帝。陆翁当然不可能直接跟皇帝做生意,他有个中间人叫陈翁。陈翁在京城开有最大的茶叶行,一半的生意都是跟紫禁城做。陆翁和陈翁是世交,生意往来可以上溯到两人的祖父那辈。

    每年谷雨时节,陈翁都是轻车快马飞驰而来,拿了新出的“吼茶”就走,等到夏至再把银钱送来,同时还带来皇帝的赏赐。

    这一年过了夏至,又过了立秋,却还不见陈翁把银钱送来,更不见皇帝的赏赐。陆翁心想莫不是陈翁出了什么事,就赶到京城,还真听说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陈翁的茶叶行已经关门。

    陆翁找到陈翁的府邸,通报了姓名,谁知道竟然被下人轰了出来,而且还受到一顿责骂,说他是“奸诈之辈”。受了骂,陆翁感到十分窝囊,自己世代生意人家,将那“童叟无欺”、“货真价实”、“诚实守信”当作金子打的颜面。如今竟然被人这般辱骂,心中愤恨难平,于是高声喊叫,求见陈翁,要他给个说法。

    门开了,一老仆出来,回话说陈翁陈老爷已经不在了,见不着了,请他回去。

    “不在了?”陆翁惊愕地问。

    “陈老爷已经被你的那吼茶害死了!”老仆说着,泪如雨下。

    陆翁惊得差点跌倒在地。老仆人告诉他,陈老爷将吼茶带回京城后,赶紧送往皇宫。皇帝得知吼茶到了,欣喜得很,叫赶紧沏上来品尝,谁知道才一入口,皇帝就将茶盏摔了,怒斥道,“我也算是你的大买家、老主顾了,给你万两白银,你竟用这等草茶野茶来欺瞒!咳,只可惜你祖辈的金字招牌,被你毁了!”

    回到家中,陈翁亲自沏了一盏吼茶,品尝了一口,就哀叹不止,当日夜里就自尽了。

    陆翁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池州,一场大病,半年后方愈……

    眼见春分将至,采制吼茶的时节快要到了,陆翁去了池州宏盛糖果铺子,要定制三十斤上好的蜜酥果子,春分那日要。

    春分到了,见陆翁没有来取蜜酥果子,宏盛老板就亲自送了过来。见宏盛老板亲自上门,陆翁叫人摆下酒菜,说要与宏盛老板好好喝几盅。

    连着几壶酒,宏盛老板见陆翁还没有停壶罢盏的意思,心想陆翁这人怎么成了贪杯之徒了?不禁担忧起来,“老兄,你明日可还要上山采崖茶的啊,今日喝这么多,就不怕误事么?”

    “咳!”陆翁叹息一声,“没了猴子,我还采什么崖茶啊!”

    “你说什么?”宏盛老板大惊。

    陆翁只是叹息。

    在池州,只有宏盛老板知道陆翁制作吼茶的秘密。吼茶,其实它的真正名字应该叫猴茶,因为这茶叶都是猴子采摘下来的,因为猴茶不好听,就叫了吼茶的名。宏盛老板之所以知道这个秘密,是因为陆翁每年都要从他那里购买很多蜜酥果子,拿上山去喂猴子。也不知道从陆翁的哪一辈祖宗起,他们和猴子做起了生意。——从宏盛那里购得上好的蜜酥果子,拿去喂那些猴子,作为交易,那些猴子在每年清明谷雨两个时节里,为其从悬崖峭壁上采摘崖茶,这世世代代下来,就成了铁打的契约。

    “现在这契约毁了!”陆翁叹息说,不知道那些猴子怎么了,去年清明谷雨两个时节给他采摘的茶叶里面,几乎没有崖茶,都是些平常的草茶,野茶。因为他太相信猴子,所以制作出来也没品尝,就卖给了陈翁。陈翁因为太相信他,也没查验货色,就送往了皇宫。皇帝是位吃茶的高人,也一直在吃吼茶,所以一吃就吃出来那万两白银购买的吼茶,不过是野茶草茶,以为陈翁故意欺哄他,当堂一顿训斥。见自己祖传的“诚信”招牌悔于自己手中,陈翁愧疚难当,自杀身亡。

    说到这里,陆翁看着宏盛老板。宏盛老板坐如针毡,满头大汗。陆翁叹息一声,斟满酒杯,邀宏盛老板共饮,宏盛老板端着酒杯,那手颤抖不已,酒撒了一桌子。

    “我想那猴子虽为畜生,但是深知交易之公平,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绝无奸诈之心,更不懂短斤缺两,坑蒙欺骗。它们之所以给我野茶草茶,必定是我什么地方没做对……或者是,货当值价?”陆翁盯着宏盛老板,从他送来的蜜酥果子里抓出一把,放在桌子上,拈起一粒,塞进嘴里,嘎巴嘎巴地吃起来。吃完,说道,“我父亲死的时候,一再嘱咐我,和猴子交易的蜜酥果子,一定要在宏盛购买,因为只有宏盛的蜜酥果子才最为正宗,不会搀假,咱们两家多年的生意交道,却毁在你的手里啊!”

    宏盛老板听到这里,长声悲叹,潸然泪下。他爹在去世的时候,专门将他叫到跟前,不仅告诉了他制作蜜酥果子的秘法,还说了做生意的绝技:诚信!说只有诚信,才可能使宏盛的金字招牌永远铮亮,使得宏盛的生意,千秋万代下去。

    “制作蜜酥果子的方儿,我也知道一些,必须是上好的蜂蜜,上好的花生仁、核桃仁、芝麻……可是你为什么……”陆翁捂着胸口,感觉到心中一阵疼痛,犹如刀搅,这疼痛让他说不出话来,扶着桌子,只是喘息。

    “我只道你是拿去喂猴子的,而且当时上好的蜂蜜和花生核桃价格太贵,就换作了普通原料,以为那不过是猴子嘛,不会计较。咳,没想到啊!没想到啊!”宏盛老板捶胸顿足,悔不当初。正这时,陆翁从怀中抽出一把刀子,猛地一下刺进胸口。宏盛老板大惊,忙上前将他抱在怀里,哭泣道,“你这是为何啊?”

    “这是为何?”陆翁惨淡一笑,断断续续说道,“只因你贪图一时的小便宜,毁了猴子、你、我、陈翁四家世代相传下来的铁打的契约,毁了吼茶。吼茶都没了,我留下条性命又怎么苟活?”

    讲到这里,陆老先生端起茶盅,自顾自地品起茶来。

    “完了?”雅贼问。

    陆老先生“唔”了声。

    雅贼整个人就像傻了似的,好半天才从故事里抽出身来,不好意思地笑笑,也端起茶盅,送到嘴边又放下,意犹未尽似的问道,“那个叫陆翁的死了吗?”

    “死了。”陆老先生说,“宏盛老板也死了,他从陆翁的胸口抽出刀子,对自家的胸口也来了一下子……”

    “这……这是为什么呢?”雅贼牙疼似的吸了口凉气。

    “你说呢?”陆老先生两眼直勾勾地看着雅贼。

    雅贼有些茫然。

    陆老先生沉吟片刻,说,“我再给你说一件吧。”

    ◎太平茶

    解放初期,池州的峻岭中盘踞着一股土匪,为首的是一个绰号叫大茶壶的人。大茶壶从一个浪迹江湖的杀手起家,随后拉枪杆,占山头,短短十多年间,就啸聚了两百多号匪盗。

    负责池州剿匪的是解放军二十五军一位叫陆虎的营长。别看陆虎年纪轻轻,却早已身经百战,积累了丰富的作战经验,因此,大茶壶和陆虎才一交火,就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不过这大茶壶也不是等闲之辈,第一仗吃了大亏后,就学聪明了,解放军兵多将广,敢打敢拼,硬碰硬是行不通的,既然惹不起,那么还躲不起吗?大茶壶就带着他的人马,依仗对池州地形地貌的熟悉,开始跟陆虎捉迷藏。这还真叫剿匪部队大伤脑筋。他们往往是侦察到大茶壶的行踪,刚一赶奔袭过去,大茶壶就溜了。而他们刚一撤退,大茶壶就又返回来了。可没等他们追过去,大茶壶就又跑了……

    “这不是有点像猫捉耗子的游戏吗?”大家感到又气又恼。

    “我有妙计!”陆虎笑眯眯地举起手,伸出一根指头,“一个字,撵!现在是比腿快的时候,咱们要撵得他睡不好觉,吃不好饭,撵得他惶惶不可终日!大家可别小看这个撵字,这里头可是有大文章的哟!”

    战士们将靴子换成轻便的草鞋,将随身携带的粮食全部换成熟食,开始对大茶壶穷追不舍。轻便的草鞋很适合山路行走,熟食省去了埋锅造饭的时间,这一下可把大茶壶撵得够呛。他们往往是才一落脚,就听见后面传来枪声,只得赶紧起身逃跑。跑一阵子过后,以为把解放军甩开了,正想稳住脚跟,要埋锅造饭好好吃一顿,歇一歇,可屁股还没挨地,又传来枪声……

    大茶壶被撵得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他除了闻风而逃,还能怎么着?解放军个个都是神枪手,有一回几个兄弟腿慢一点,就被追上来的子弹打爆了脑壳。因为撵得急,撵得紧,大茶壶的手下有好些个受不了,不是逃跑,就是投降,最后跟在大茶壶屁股后面继续逃命的,只有不到一半的人了。

    “这个撵字还真有文章,就这么撵来撵去,就要把大茶壶的队伍彻底撵垮了,要是再撵撵,咱们就可以揪住他的短尾巴了!”战士们来了劲,准备加快步伐,撵紧一点。

    “现在咱们得放慢点步伐了。”陆虎微笑着告诉战士们,“我们不把他撵急了,狗急了都要跳墙呢。我们要像文火炖老狗一样,不紧不慢地撵他。”

    这一天,陆虎率领战士们撵到一个山窝里。看光景大茶壶才刚刚从这里仓皇逃离,因为有一口铜壶下面燃烧的柴禾还没熄灭,飘忽着小小的火苗。在那个火堆旁,是一个大块光洁的石头,上面摆着几个碗,碗旁边是个竹筒。

    “营长,看光景大茶壶才跑不远。”一位姓赵的连长前来请命,“请营长批准我们,让我们一鼓作气撵上他们,剿灭他们。”

    “不急不急,先喝茶,先喝茶。”陆虎呵呵笑着,往火堆上添柴。熊熊的火苗舔着铜壶,有水溢出来,发出吱吱的声响,腾起袅袅水气。

    “营长,都这节骨眼上了,你怎么还有心思烧茶喝呢?”赵连长是个炮仗性子,大声嚷嚷起来。

    “你叫唤什么,坐下!”陆虎一把将赵连长扯到身边,拿起根柴棍,轻轻敲打着铜壶,“你知道这铜壶什么来历吗?”

    “不知道。”赵连长气咻咻地说。

    “这可不是一般的铜壶,紫铜的,可是件好东西,怕有好几百年的历史吧。”陆虎说着拿起一旁的那个竹筒,倒出一些茶叶来,放到赵连长鼻子边要他闻,“来,闻闻这茶怎么样?”

    “我不懂茶,我只知道打土匪!” 赵连长气冲冲地说。

    “你不懂,我懂。‘三月寻芳半醉归,柴门响动竹常开。秋浦万里茶人到,笑说仙芝嫩蕊来。’知道这诗谁写的么?南宋大诗人陆游,他的这首诗写的就是这个茶,这个茶的名字就叫嫩蕊,也叫雾里青。你现在知道这茶不一般了吧。那么你再想想,这百年的紫铜茶壶,再加上这名茶‘嫩蕊’,它们跟大茶壶有什么关系呢?”陆虎笑呵呵地看着赵连长。

    赵连长看看铜壶,又看看陆虎手里的茶叶,他还真想不出这两样东西和大茶壶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得很!”陆虎取下铜壶,铜壶的水已经开了,他倒了些开水,将那几个碗再清洗一遍,然后倒入少许开水,凉在那里。过了一会儿,陆虎取出茶叶,每个碗里搁了一小撮,提起茶壶,将热气腾腾的开水缓缓注入,只见那些茶叶像绿色的鱼儿一样在碗中飞舞,飘扬,很快就荡漾开了一碗莹莹的翠绿。随着袅绕热气,一阵沁人心脾的茶香四溢开来。赵连长不禁抽抽鼻子,吞了口唾沫。

    陆虎告诉赵连长,这个大茶壶,原来在石台一家茶馆做茶博士,对于如何吃茶很有研究,因此才得了个绰号,大茶壶。有一天,这家茶馆来了个卖唱的姑娘,生得貌美如花,歌声像百灵鸟一样动听。歌声招来了当地的土霸王,这个土霸王平日里是一滴茶水也不吃的,对茶更是狗屁不通,可自从见了那卖唱姑娘的美貌之后,就天天往茶馆里钻,钻进来就往那姑娘身边凑,不规矩,耍流氓。这可把大茶壶气坏了,但是碍于这土霸王的势力,再大的怒气也只好忍着。这一天,那土霸王又来了,大概是喝多了,进来就揪住那卖唱姑娘要使坏。大茶壶忍无可忍,抓起大茶壶就对着土霸王的脑袋一阵猛砸,把个土霸王砸成了一堆肉泥。惹了祸后,大茶壶就逃离了石台,开始浪迹江湖,后来入了绿林,做了土匪。

    “这么多年来,这个大茶壶有个习惯一直没改,就是喝茶。”陆虎说着端起茶碗,递给赵连长,赵连长一饮而尽,真是畅快,清香满口,神清气爽。

    “既然好喝,来,再吃一碗。”陆虎再给赵连长递上一碗,赵连长还是一口干了。放下碗,赵连长啧啧赞叹,说这茶叶真好,他这喝不来茶的都觉得味美。

    “怎么?你还想来一碗?”陆虎问。

    “不还有一碗吗?咱们不喝,未必还给大茶壶这家伙留着?”赵连长说。

    “是给他留着的。”陆虎微微一笑,说,“根据我的了解,大茶壶对于喝茶十分讲究,而且不管吹风下雨,也不管天摇地动,每天都要喝。不过自从被我们撵来撵去后,他就没机会喝茶了。这不,刚刚准备烧水,我们又撵来了,还把他的宝贝茶壶给撵掉了。既然他这么长时间都没喝过茶水了,你就给他留一碗吧。”

    赵连长想想,明白了陆虎的意思,说,“光留碗茶没意思,我来给他留首诗吧。”说着,赵连长捡起块炭头,在一旁的石壁上写道:“当土匪没得前途,当土匪没得茶喝。放下武器下山回家,天天喝太平茶。”想了想,赵连长又在后面加了两个字,“管够!”

    陆虎看着石壁上的诗,哈哈大笑,拍拍赵连长的肩膀,夸赞道,“好诗,好诗!”

    说到这里,陆老先生突然停住了,他拿起紫砂大壶,将里头的茶渣倒进一旁的花盆,重新吹燃炭火,架上铜壶,开始煮水。

    “后来呢?”雅贼问道,“那个大茶壶,他喝了陆虎留给他的茶了吗?”

    陆老先生点点头,说,“大茶壶不仅喝了那茶,也看见了赵连长题在石壁上的诗。他默默无语地带着他的队伍下了山,向解放军缴械投降——”

    “为什么会这样?”雅贼诧异地问。

    “他做土匪是为了过安逸的日子,但是被撵得连口茶都喝不上,做土匪还有什么意思?”陆老先生笑笑说,“茶道即人道,大茶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雅贼怅然若失。

    陆老先生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个罐子,“这是我秘制的醉茶,难得你这么平心静气听我说茶事,就请你品尝品尝吧。”

    “我不想喝茶了,也不想听你的茶事了,我想我该拿三百年雾里青走人了。”雅贼站起来不耐烦地说。

    陆老先生就像没听见,候汤,沏茶,然后斟满两杯,端起一杯,品尝一口,微闭双眼,陶醉在茶香里。过了一会儿,睁开双眼一看,见雅贼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匕首正要发火。陆老先生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个“请喝茶”的手势。

    “我没功夫跟你磨叽了,陆老先生,赶紧给把茶叶给我。”雅贼掂掂匕首。

    “花开千家树,茶度有缘人。”陆老先生微微一笑,“既来之,则安之,为什么不再吃一杯茶,听我说说茶事呢?”

    雅贼发气似的坐下,把匕首拍在桌子上,“好吧,我再吃一杯茶,再听听你的茶事。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只一件茶事,听完我就要拿茶走人!”

    ◎人泡水

    八十年代,石台福田茶厂厂长董师傅在办公室被残忍杀害。现场除凶手遗留的一张黑巾外,再无任何痕迹。当地刑侦大队经过三个礼拜的艰苦努力,没找到半点侦破线索,为此,他们向上级请求帮助。经过反复思考,省厅决定请刑侦专家陆教授出山。

    被害人董师傅年近七旬,是石台远近有名的茶艺师。凶手似乎并不是为了图财害命,因为董师傅的办公桌里,刚刚收到的五万元货款原封不动。所以当地刑侦大队一致认定,这是一起仇杀。不过陆教授可不这么认为,在经过实地勘察后,他得出的结论是抢劫杀人,而且凶手和董师傅还很熟。大家问陆教授为什么这么认为,陆教授笑而不答,只说他可在一个礼拜内缉拿到凶手……

    第二天,石台最大的茶馆仙寓楼里出现了一位陌生客人,一进茶馆,就要茶博士拿出最好的雾里青。茶博士拿来了刚刚才出锅的明前炒青,才一试水,这位客人就说不好,茶出自明前不假,只是青没杀好,味涩不正。茶博士又换了明后烘青,一试水,这位客人又说不好,烘时火大了三分,茶味不纯。茶博士换了谷雨焙青,试水后,这位客人还是摇头,“一芽一枪,青翠多毫,汤色清澈,根根匀齐,可是味醇而不厚!”

    “这些可都是咱们石台最好的雾里青,古时的皇帝还没喝上这么好的呢!”茶博士恼了。

    “如果说这就是最好的雾里青,那么它也就真是徒有虚名了。”那客人叹息道。

    这话叫那些吃茶的茶客们窝了一肚子气。这人是怎么啦?这仙寓楼可是石台乃至整个池州都有名的茶楼,卖的可都是正宗的石台雾里青,人家茶博士拿出的也都是顶级好茶,你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一会儿说火大,一会儿说火小,还拿这样的话来糟践,这不摆明了是寻麻烦吗?

    那客人站起来拱拱手,笑道,“各位莫怪我言语莽撞,我先自报家门,在下姓陆,某大学教授,自三岁开始饮茶,早晚三盏,天下名茶尽煮壶中,今天来石台,是想见识一下真正的好茶。”

    “天下名茶尽煮壶中?你真是好吹牛!”石台年纪最大的茶客水大爷嗤笑道,“你可知石台名茶遍地,藏龙卧虎?”

    “不尽然不尽然。”陆教授摆摆手,“得拿事实说话。如果各位认为我是吹牛,可以考我。不管你拿什么茶叶来,我只消一看一闻,就能给你报出它产于何时何地,有何优劣。”

    “当真?”水大爷站起来,“倘若你输了怎么办?”

    “倘若我输了,退步出石台。” 陆教授道。

    这事很快传遍了整个石台城,大家都跑到仙寓楼来围观。因为这涉及到石台雾里青的声誉,所以很多人都拿了各自珍藏的茶叶,要考考那嚣张狂妄的陆教授。

    一位茶客拿了个铁罐,送到陆教授跟前,陆教授打开盖子只一瞧,一闻,随口就说,“这茶非石台所出,乃四川安州的龙安骑火,去年的明前烤青茶,青煅过了,味道寡淡。”

    那位茶客佩服地点点头,让身给了另一位。

    “这位朋友的茶出自仙寓山,是三年的陈青,无论制作工艺都算得上乘,只可惜天不作美。” 陆教授拿起罐子闻了闻,“古人云,高山云雾出好茶,山谷水汽蒸腾而成云雾,造就了云雾茶独特的品质。只是三年前这些茶树萌芽的时候正赶上旱春,云薄雾淡,天不作美,所以,这茶只算得好茶,却非上品。”

    听的人不禁啧啧称奇,开始对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刮目相看。

    水大爷并没送来茶叶,而是送来一杯清茶水,他要陆教授通过这杯清茶水,说出茶的由来。

    “这不难。” 陆教授接给茶杯,轻啜了一口,再看看汤色,自信地说,“这茶同样出自仙寓。据我所知,极品雾里青的茶树只生长在千米以上的高山崖壁,与闲草野花伴生,因而受到植物花香的浸润,香鲜爽而持久,味醇厚而含甘。而这茶,却出自千米以下的人工茶园,所以少了那分自然醇正。因此,这茶虽然算的上品,却非极品。”

    “你三岁饮茶,我五岁试水,七十五年来天天泡在茶水里,却还没见过你这样的高人,真是佩服得很啊!”水大爷由衷地赞叹。

    这天晚上,陆教授回到旅店。就在陆教授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陆教授一阵欣喜,自己等的人终于来了。

    来者是位中年人,戴着副眼镜,自称是石台中学的老师,因为爱喝茶,人称“人泡水”,一直致力于茶道研究,今天听说了陆教授斗茶的故事,觉得很新鲜,所以冒昧前来,想和陆教授讨教讨教。

    “以茶会友,以茶会友。”陆教授客气地将人泡水请进来。

    刚一落座,人泡水就从包里拿出个小罐子,递给陆教授。

    “这茶和我今天下午品鉴的那位水大爷的矮山雾里青没什么区别,只是年代久远一点,为七年雾里青陈茶。”陆教授看着来人,笑笑说,“你深夜至此,我还以为拿了什么宝贝呢。”

    “那么你看看这茶呢。”人泡水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茶叶。

    陆教授接过那点茶叶,仔细瞧了瞧,然后又闻了闻,还是琢磨不准,就烧了水,沏了一杯,闭上眼睛慢慢品尝,回味,琢磨,许久,才睁开眼,一脸惭愧,“真是对不起啊,我不知道这茶这么稀罕,如果知道了,怎么也不敢尝它啊!”

    “不碍事,不碍事。”人泡水大方地说。

    “这茶乃失传的吼茶,为石台著名的茶王陆翁所制,因为珍稀,得到它的人从来都舍不得品尝,迄今怕已被珍藏了三百年。”陆教授取出随身所带的箱子,从中拿出一罐茶叶,“这是我秘制的茶叶,既然你请我喝了三百年雾里青,我也不应该吝啬,来,来,难得如此清净夜,吃两杯茶,说说茶事。”

    人泡水不好推辞,也很想品尝那秘制的茶叶什么味道,就坐下了。

    一杯茶下肚,陆教授谈起了他刚刚听说的最近发生在福田茶厂的凶杀案。陆教授说,根据他的推断,这凶手和那董师傅是熟人,而且不是大家传言的所谓的仇杀,是为了图财。

    “不是听说那柜子里头的好多现金都没动么?怎么会是图财?”人泡水纳闷地问。

    “来,再吃一杯,慢慢听我说。”陆教授端起杯子,请吃一杯茶后接着说道,他之所以这么断定,第一,现场遗留的黑巾,是凶手的蒙面之物,如果是陌生人,何以蒙面?而凶手不取现金,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再说他要的也不是现金。

    “那是什么?”人泡水问。

    “茶。”陆教授说,其实他和董师傅之前有过交道,而且知道董师傅制作雾里青的工艺师承的是茶王陆翁的技法,虽然那茶叶不是猴子帮忙采的悬崖峭壁的野茶,但是茶味却十分上乘。“而且我还知道董师傅珍藏有一罐陆翁亲手制作的吼茶。就是这罐吼茶,为他带来了杀身之祸。”

    人泡水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像是病了。

    ◎结尾

    说到这里,陆老先生突然住嘴,伸手为雅贼斟满茶杯,请他喝茶。

    正在关键时刻,雅贼很想知道结果,“人泡水怎么会脸色苍白?难道他是凶手?”

    “是的。”陆老先生点点头,“那个董师傅和人泡水本是好朋友,一天喝茶,他向人泡水说了自己珍藏有一罐三百年雾里青,人泡水就此起了要图谋的歹意。”

    “陆教授怎么知道通过茶就能引出杀人凶手呢?”雅贼不解。

    “陆教授从那张黑巾上,嗅出了浓浓的茶味,由此断定凶手是一位好饮之人。而那个凶手虽然怀里抱着抢来的雾里青,却不确定它是不是有三百年历史,内心充满了疑惑,他很想要找个权威肯定一下。”陆老先生看着雅贼,“所以他自投了罗网。”

    雅贼被陆老先生的眼神盯得不寒而栗,结结巴巴地问道,“那么那罐三百年雾里青呢?”

    “在我这里呢。”陆老先生笑笑说,“案件告破,物归原主,董师傅的后人为了酬谢我,把它送给了我。”

    “你是?”雅贼看着陆老先生,猛然醒悟,抓起搁在桌上的匕首。

    “是,我是。陆虎陆营长是我,陆教授也是我。而那位制作吼茶的茶王陆翁,则是我的先人。”陆老先生看着雅贼,笑眯眯地问,“你知道人泡水是怎么被我捉住的吗?”

    雅贼摇摇头。

    “他喝了我的三杯醉茶,醉成了一堆烂泥。”陆老先生指着雅贼,“那么你呢?你喝了几杯?”

    雅贼伸出四根指头,指头还没伸直,就扑通一声栽倒地上,也成了堆烂泥。

    陆老先生哈哈大笑

    July 09

    对于他的死,我心怀崇敬 ——答某报Z记者关于冯翔的若干问

     

     

    對於他的死,我心懷崇敬

    □安昌河

    Z:您和冯翔的缘分,开始于何时?什么场合认识的,又为什么能走得特别近?

    一直一来,我都拒绝谈论冯翔,我更不喜欢就这件事情跟媒体打交道。我知道你们媒体总是会有选择地根据你们的需要和标准来截取我们的谈话,或者“出于善意”予以修改。出于你一直坚持的真诚,我暂且相信你。

    我和冯翔的缘分,其实早在我学习写作的时候就开始了。可以追溯到2000年左右,那时候我在网络上写东西,他在后面跟帖,说自己是北川人,很喜欢我的文章等等。我还记得他有个网名叫“冯翔雪莲”。后来绵阳作协在北川搞笔会,我们就一见如故了。他欣赏我,我喜欢他,我觉得他爽直,干净,利落,骨子里有股狂劲,没有我们文学青年惯常的那般唯唯诺诺和虚腔假调。

    Z:地震之前,您说到他在你的煽动下开始了长篇小说《策马羌寨》的创作,那是什么时候?能说说具体的故事吗?

    那是2007年冬天,临近腊月了。为了缓解创作压力,我和绵阳作协两位朋友驱车前往北川。当天晚上我们受到了冯翔的热情款待,先是喝白酒,然后又喝夜啤酒,这一回我跟冯翔谈了很多话。很自然地,他谈起了他的一部已经开始了小说,名字叫《袍哥人家》。他原来是准备写成一部中篇小说的。这部小说描写的是以北川几个羌部落的生存境遇,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向汉人靠拢,甚至引进“袍哥”组织,成立了堂口。然而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很徒劳,汉人觊觎他们的财富,而且企图把他们引入战争,用他们的枪口去消灭自己的敌人……

    我听了他的故事简介,我说可惜了。你可能不知道,“袍哥”是我们旧四川乃至旧中国的一个非常奇特的组织,它的社会属性很古怪,很富有传奇色彩。这方面的文学作品并不多,李劼人先生的《死水微澜》就是很成功的作品。我一直也很想写这类题材,我谈了我的很多想法,我建议他写成一部长篇。但是当时冯翔有些不太自信,我说你应该尝试,还说要写就写长的,当前文学期刊很不景气,稿费不高,印数太低,冲击期刊没多大意思。如果写成一部长篇,那么它的厚重将令世人无法忽视。而且更关键的是,他所说的那么多的素材,中篇是无法容纳的。看他犹豫不决的样子,我跟他开玩笑,要他把素材和题材转让给我,我出五千块钱。不过说实话,如果他真愿意,我是求之不得的。冯翔很聪明,他知道自己掌握了个什么样子的宝贝。为了增强他的信心,我给我的一个编辑朋友打电话,把整个构思告诉了她,她很欣赏,希望早点看到书稿。冯翔很激动,表示将尽全力完成这部被我们称之为“伟大的羌民族史诗”的长篇小说。

    Z:地震之前,冯翔对家乡的理解是怎样的?

    地震之前,冯翔其实跟我们没什么两样,无论是对待家乡,还是对待家乡之内之外的很多事,视线和理解都一样。家乡在他的心目中,因为一直身处其中,太熟悉了,熟悉得都感到单调和腻味了。

    Z:5月22日,地震之后你们第一次见面,互诉悲伤。能回忆下具体的情形吗?

    大地震之后,我对他很牵挂。要知道地震之前我们一直联系不断,他告诉我小说进展到什么地步了,告诉我《袍哥人家》这个名字似乎不好,打算用“格西潺西”这个主要人物来做书名,随后不久他说他已经想好了,书名就叫《策马羌寨》。这是个好名字。而且他写得非常有感觉,认为自己的作品甚至都可以和阿来的《尘埃落定》比一比。那真是一段非常愉快的日子。我们有很多共同的话题,而且所有的话题都是新的。我鼓励他,欣赏他,他爱戴我,信任我。想想世间友谊,莫过如此吧。

    地震后不两天,我联系上了他。他的声音黯哑,告诉我说孩子没了。他还安慰我,要我保重,说等等我们又在一起耍。

    跟我见面那天,他刚刚从关里出来,带解放军去营救救灾。他说自己刚刚走了几十个小时的山路。他很疲惫,我们坐在安昌街头,这里刚刚举行了北川四大班子入驻安昌的仪式。他是趁着一点间隙来见我,他还得去接待媒体。

    我们见面就拥抱,然后落泪。生离死别喜相逢啊……

    Z:你们说起要继续写《策马羌寨》,冯翔有提起过,地震之后,对这篇小说不一样的感觉吗?是否有过和此前不同的修改?

    其实大家都知道,我很期望他去搞文学,他的文字感觉好极了,悟性极高,对很多事情都有不同的感悟,想象力也非常不错。他具备作为一个作家的所有潜质。

    地震之后第一次见面我就问他小说的事。他说在电脑里。电脑呢?电脑在地震后第二天就被小偷偷了。我很怅惘。他拍拍自己脑壳,说都装在这里呢,再写就是了。没过多久,他打电话来,欣喜地跟我说给哥哥的电子邮箱里发了一份,刚刚复制出来。我说那么你就继续后面的创作吧,抓紧。他确实抓得很紧。

    但是这场地震给他的创作带来了除时间不够之外的很多问题。比如说对爱情的重新认识,对灾难的重新审视,对某个人物的重新界定……

    羌民族是一个很伟大的同时也很悲壮的民族,整个民族的发展历史,其实就是一部苦难史。他表示在这部小说里,将加入地震元素。

    Z:您觉得,在地震之后,冯翔的变化大吗?你们交心谈过自杀的问题,那是什么时候,他是怎么说的?怎么看待地震之后的生与死?

    地震之后冯翔的变化很大。之前他喜欢打打麻将斗斗地主。但是地震之后,这些东西别说摸,他连正眼都不瞧一下。我们聚会的时候,他要么话很多,要么就枯坐一边沉思。那时候我很担心他,担心干出什么傻事来,包括其他很多朋友,都劝他,要他想开。但他总是表现很坚强。那时候他非常主动地跟我谈一些无法回避的问题,就是死亡。地震造成了太多的死亡。亲人的死亡,朋友的死亡,同学的死亡,娃娃的死亡……你根本就无法绕开。而我一直都对死亡非常关注。在和我的谈话中,我感觉到冯翔看待很多事物的视觉发生了变化。他不惧怕死亡。在谈论死亡的时候,他的神情很坦然,语气也很平和。

    董玉飞的事情后,冯翔对待死亡的看法,就像你已经了解到的,是很令人钦佩的。他不觉得那是坏事。

    因为他的文学修养,他在看待死亡的时候,是与众不同的。他认为死是一种远比生更伟大的存在方式。死亡,不过是从一间房子到另一间房子。与其苟且偷生,还不如一赴黄泉。苟且偷生是耻辱的,一赴黄泉是干净的。

    Z:您说过,《策马羌寨》进入修改阶段时,冯翔特别忙了,进度也慢了。关于他的工作,他自己的态度是怎样的?有过许多抱怨吗?那种精神压力,究竟是来自一次次带记者重返废墟?还是官场上人所共知的潜规则?

    关于这部小说的修改,冯翔设计了很好的方案。如何加重北川地域特色,如何增强羌民族风情,如何援用山歌,他都做了详细的安排。其实这些工作并不复杂,只要有点儿时间,静下心来,很快就可以完成。但是他就是没办法抽出这点儿时间。或者抽出了点儿时间,心情却被一些事情破坏掉了。

    他对待工作的态度很特别,我也有过这个态度。就是我们把工作跟对待某个人的情感联系起来。在我们的工作和生活中,我们总是被某个领导赏识,因此我们总是尽可能地多干点,干好点,——纯粹出于感激和报答。尽管有过抱怨,但是这种单纯的感恩情怀,致使我们对待工作中的很多事情,还是不遗余力。

    工作把冯翔拖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使得他有时候裂变为两面人。他是很讨厌记者的,几乎所有的记者在前来灾区之前,其实都早已想好了他要什么,想好了他这篇报道的主题,想好了他这个稿件的结构,哪里需要哭泣,哪里需要感恩。就像一个导演带着脚本,灾区和灾区的群众包括官员,都得为他的脚本服务,遵照他的要求演。而且更令人恶心和无法忍受的是,许多媒体还策划新闻,违背事实,违背人性,——不是曾经有一家媒体要策划灾区人民感恩捐献眼角膜吗?这让冯翔感到憎恶万分。但是他作为宣传部官员,却又不得不陪着笑脸去陪侍这些记者,带他们进入埋葬自己爱子的废墟,看他们折腾。

    因为他的身份,他说了很多不想说的话,很多想要说的话,又能够说出来。这是一种怎样的痛苦?正常的宣泄他都没有权力。

    Z:对地震之后这一年的北川,您有什么感觉?从您的博客里,感觉这个县城因灾难成为中心之后,许多东西变得很复杂了。

    北川有我的亲人,有我的朋友,我们距离很近。我在安昌镇居住了十年。北川现成到安县安昌镇,不到一小时车程。地震并没有给这段交通造成多大阻隔,但是地震后,援救却相应迟缓。现在很多北川人都感叹,北川本来是可以多救很多人出来的。问题出在哪里?我们不该反思,不该检讨吗?

    地震是灾难中心,也是很多人的利益中心。很多纯洁的东西都被这场地震震没了,变味了。曾经有一次他跟我说他差点打人,我问怎么回事。他说回了趟老县城,原本的那些淳朴的乡亲们正在扒窗台,进入到一些单位一些住宅像强盗一样去弄人家东西,冰箱,沙发,见什么拿什么。他不解地追问,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是啊,为什么会这样呢?都是乡亲,都历经了共同的苦难,为什么会这样呢?这个问题不想多谈,令人心痛。

    Z:您提到冯翔深夜跟您的电话,密切关注这个社会里的很多黑暗。我想知道,在价值观上,您了解的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他欣赏什么?厌恶什么?喜欢什么?不能接受什么?

    冯翔对这个世界怀着深切的眷念,他一直期望很多事情得以改变,他也为之在努力。但是他的力量很微薄。他是一个很干净的人,很多事情像个孩子。见不管的就要骂,就要闹,遇着高兴了就咧嘴呵呵大笑。他不大善于隐藏自己。他曾经看一篇报道,报道说某领导在地震发生后多少分钟就赶到了北川。他破口大骂,说我一直在废墟上,怎么就连他一点鬼影子都没见到?还有,他非常敬重他的领导韩贵钧,韩贵钧提拔过他,他视韩贵钧为恩人。韩贵钧在抗震救灾第一线的表现,一直被他称颂。后来他认为韩贵钧受到排挤,就一直忿恨不平。因此,当韩贵钧工作安排发生变化后,他是非常高兴的。他就是这样简单。很多复杂的事情,在他眼里就是那么简单。工作好好干,好人得好报,北川更美好……但是简单化的愿望之后,却是残酷的伤害。

    Z:在您和冯翔交往的种种中,留给您印象特别深刻的故事有哪些?能说说吗?

    太多了。他的天真。他的开朗。他的爽直。他的嫉恶如仇。但凡所有美德,我都可以说出一个与他相对应的故事来。我们去泸沽湖游玩,他对同行两位姐姐的照顾,至今令那两位姐姐都感动不已。他对待朋友的真诚,令我们汗颜……

    我有个朋友,跟他吹嘘说跟我多好多好,然后有事情拜托他。他说既然是安哥哥朋友,还说什么呢?就帮忙吧。没过多久,那位朋友大约是想加深他在冯翔心头的重量,又吹嘘跟我多要好多要好。这一回这个朋友吹离谱了,说我曾经有个女人,在他那里藏了几个月,还说他受了欺负,我帮他打回来了。冯翔开始觉得不对劲,说安哥哥不大像那样的人啊。找到我,问我是不是曾经有个女人隐藏在别家,结果弄清楚后,我们哈哈大笑。

    Z:您说到冯翔去年地震后酒量大增,春节后又不喝了,因为“下一代”。他是认真考虑过要再要一个小孩的吗?为什么又最终没有呢?

    我不认为他是真的想要个孩子。虽然他有很多公开的说法,但是那些说法我都持怀疑态度。他不喝酒,是因为很多朋友都不准他多喝,怕他喝醉了伤害自己。而且他似乎已经在开始做离开这个世界的一些准备了,他只是一直在犹豫,在选择时机。

    他确实想要一个孩子,即便是要到了“想墨”,“想墨”又能填补“翰墨”的位置吗?“想墨”的存在意义只是因为“翰墨”的离去吗?“想墨”因为谁而存在?“翰墨”是否就此被遗忘?那么这样的决定对于“想墨”和“翰墨”,是否公平呢?冯翔他不想让因为自己的自私,去给纯真的情感和意义涂抹上杂色。当然,这些都是我的臆想。他从来没给我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尽管我是他的好朋友,他还是很愿意有自己的秘密空间。

    Z:您的一个“他杀”,震撼了很多人的眼睛。冯翔的选择,以您对他的了解,您觉得到底是为什么?

    许久以来,无数人在向我刺探,他遗书里的那个“您”是谁,我为什么说他是被“他杀”。其实他们都知道。冯翔死于自愿,也死于逼迫。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眷恋,但是这个世界带给他难以言诉的伤痛。

    冯翔是一个很宽容的人,但是他却对他的北川乡亲发怒。那些踩踏着掩埋着亲人们废墟前往残垣断壁的房屋里收罗财物的乡亲们,是杀死冯翔的凶手,他无力阻拦,也不想再继续观望下去,他们破坏了他心目中十分之一的美好。

    冯翔是一个很真诚的人,但是他却对朋友们的许多索求感到无能为力,甚至厌倦。因为他在北川工作,很多朋友和朋友的朋友,都想借他之便,去北川废墟采风,观瞻,包括诸如工作调动,打听事务,他应接不暇,却又从来不回绝。他的无能为力和疲倦,是他最信赖的朋友们破坏了他心目中十分之一的美好。

    冯翔是一个爱岗敬业的人,但是他却对难以调和工作带来的尴尬。他是搞宣传的,也是管宣传的,却没有能力告诉世人许多事件的本来真相。此外还有夜以继日的繁忙和工作压力,机关矛盾,曾经的亲密战友如今的竞争对手的暗中诋毁,等等,他心目中的美好被一点点破坏殆尽……

    他说过,他无力改变世界,但是他有能力改变自己。

    时至今日,我依然不肯接受冯翔已死的现实。我觉得他还活着,他不过去了另外一个房间,什么时候门一开,他又会站在我们跟前。在我脑子里,实在有一个场景,他拉着他的儿子,正穿越废墟。对于他的死,我心怀崇敬,我认为那是生命的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