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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ly 29

    馮翔百日祭:《上翔》

    短篇小說

        

    上 翔

    □安昌河

     

    ——此文,祭摯友馮翔百日

     

    人為婦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難,出來如花又被割下,飛去如影,不能存留。【約伯記14:1-2】

     

    藍色的牆體白色的棚頂,形狀統一規則,排列井然有序,這是災民安置點。每次經過之前,羊羽都在心頭暗暗叮囑自己,不要去看,別過頭去,或者乾脆埋下。但是在經過的時候,還是難以自已地要去張望。有人在生火做飯,圍著矮小的爐灶,鍋里簡單的食物,旁邊的老人在垂淚,年輕的媽媽在哭泣,斷腿的男人無助地張望天空,所有的眼睛都充滿了迷茫,驚惶還彌留在眼角。騰起的煙霧卷向羊羽,羊羽感到窒息,想要嘔吐。他曲弓著身子,最後像只貓一樣蜷縮在角落里。

    班車無聲地穿越悲淒之地,進入貌似繁華的都市。紅綠的燈光透過玻璃,映照在羊羽的臉上,他的臉浸泡在冰涼的淚水中。車子停站了。司機和售票員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男人的淚水隨著他的站立而傾落。他們并不驚詫,他們已經習慣了淚水,這是一個悲慟的年份。他們熟悉這個男人,從他上車后他們就不敢看他,年輕的售票員甚至都不願去打攪。其實每次羊羽都早早地準備好了車票錢,一隻手扶住椅靠,一隻手捏著車票錢,不需要找零。他們都能感覺到他經受的痛苦,他就像寒夜里的流星,經管是從高高的夜空劃過,卻叫地上的人心頭戰慄。

    下了車,羊羽蹲在地上。他必須蹲下,他渾身每個部位都在疼痛,他被悲傷擊碎了。他得花上點兒時間把自己組裝起來,讓自己恢復行走的機能。淚水還是無法停息,它們讓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變得不可靠,像是幻影。有個路人看見了他,想要上前攙扶一下他。羊羽擺擺手。他站起來,邁著搖搖晃晃的步子,尋找著通往臨時居所的道路。那裡,阿蓮在等著他。

    羊羽想像得到阿蓮此刻的樣子,她坐在那里,她一定又出現了幻覺。她會聽見一個輕巧的小鼓一樣的腳步聲,緊接著她會聽見一個沉穩的腳步聲如同雄渾的凱旋鼓緊隨其後。它們都在門口停下。門蝴蝶翅膀似的輕盈打開,她會看見兩張笑臉,一張笑臉像燦爛的太陽,一張笑臉是金色的花朵。

    阿蓮聽見了腳步聲,腳步聲在遠處的廣場。廣場上空寂無人。羊羽在艱難穿行。他在一棵老樹下停駐腳步,他必須停歇自己的淚水,停歇悲傷。羊羽走進一條僻靜的小街,之所以選擇從這裡經過,是因為在拐角處有個水龍頭。羊羽洗了把臉,他洗得很仔細,把藏匿在眼角和汗毛孔了的悲傷都摳了出來。穿過這條小街,就是那扇門了。阿蓮一定站在門後,她顫抖的雙手就是不敢打開它。想到這裡,羊羽的淚水又要出來。他趕緊深呼吸一下。

    小街的路燈昏暗,羊羽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被縮短又被拉長,被拉長又被縮短,活像一只固執的尺蠖。

     

    ……因為他們看也看不見,聽也聽不見,也不瞭解。【馬太福音13:13】

     

    已經是初夏了,可是屋子里卻很冰涼。這種冰涼不是季節可以改變的。對於這點,羊羽和阿蓮都知道。他們也都同時想到了,要改變這種冰涼。羊羽去買了幾盞大瓦數的燈泡,阿蓮趕緊端了梯子來。屋子里瞬間變得雪亮,什麽東西在這樣的燈光下都變得透明。撤走梯子就沒什麽事情可幹了。這樣的燈光下,羊羽和阿蓮都不適應,他們都不敢看對方一眼,也不想讓對方看自己,生怕被瞧見藏匿在心底的那塊堅硬的苦痛。

    說說你今天咋樣。阿蓮握過羊羽的手,微笑說,我們今天可是有意思極了,來了個歌星,跟大家搞聯歡,有個孩子……孩子……

    阿蓮的聲音陡然急促起來,她立即後悔,真是愚蠢,怎麼開口就提到孩子呢。但是改口已經不可能了。羊羽微笑著看著阿蓮,握過她的手,輕輕撫摸。阿蓮有了繼續把這個話題說下去的勇氣。

    那個孩子站起來說我給你唱首歌吧,那個歌星說好啊,於是他就唱。他唱啊唱啊,可把大家樂得。那個歌星眼淚都笑出來了。你知道怎麼回事嗎?他哪裡是唱了一首歌,要細論起來,他唱了不下十首——

    我知道,他唱串了。羊羽說。

    就是,他唱串了,我愛北京天安門,天安門上太陽照,小鳥說,早早早……阿蓮學著那個娃娃的腔調唱起來,羊羽看著她,微笑著,欣賞,鼓勵。

    花園的花朵真鮮豔,揀到一分錢,交到警察署叔叔手里邊……阿蓮唱著唱著,聲音就僵硬了,像鉛塊一樣堵塞住了她的喉嚨,她出不得聲。她最終沒能抑制住淚水。雪亮的燈光下,眼淚像晶瑩剔透的珠子,摔落在地上,粉碎成花。

     

    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马太福音7:7】

     

    羊羽曾經在他的作品中讚美過黑夜,他還記得那段話語:黑夜的偉大在於他讓喧嘩歸於平靜,讓一切強悍的生命蟄伏,讓小草暗生滋長,讓相愛的人在夢境里以一種奇妙的方式體驗愛的傳奇……這足以讓黎明驚訝,讓太陽為之傾倒。

    但是現在,現在的黑夜卻成了苦難的漩渦,成了繁衍疼痛的母體,成了無法自拔的深淵。多么期盼太陽的來臨啊。這深沉的黑夜,有多少含淚的雙眼不眠。

    阿蓮蜷縮的身子輕輕聳動,像一枚可憐的豆芽。羊羽知道,她一定是剛剛從夢里醒來。她的夢就是自己的夢,如果自己也睡著的話。羊羽伸過手去,摸到阿蓮的臉,阿蓮一臉冰涼,全是淚水。所有的夜晚都屬於了淚水。羊羽在心底歎息一聲,將阿蓮攬過來,輕輕拍打她的後背,像施救溺水者那樣。

    你做夢了。羊羽說。

    阿蓮點點頭,哽咽說,我夢見了。羊羽說,我知道你夢見了,跟我說說,他現在咋樣?阿蓮不敢說,也不想說。羊羽歎息道,你不說我也曉得,你的夢就是我的夢,只要我闔眼,我們的夢一樣。

    在羊羽緊緊的擁抱中,阿蓮漸漸恢復了平靜。羊羽本來不想打碎她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但是眼下卻有個重要的決定,需要試探一下她的態度。羊羽翻動了一下身子,調整了臥姿,讓自己面對阿蓮。他幽幽地說,我知道,他還站在那裡,孤零零的,熱鬧的城市都成了墓地,成了悲愴的廢墟,——他當然會忘記回家的道路。他不敢哭喊,生怕自己的哭聲引出躲藏在廢墟後面的怪物。熟悉的樓宇齜牙咧嘴,善良的鋼筋成了罪惡的金屬。他的眼淚打著圈兒,野風吹著他薄薄的頭髮,他的手里拎著破碎的書包。他就在那裡坐下了,他拿出書本,他以為學習可以驅趕恐懼。我們的孩子啊,他聽信了爸爸媽媽的話,以為知識可以讓自己變得強大……

    阿蓮緊緊抓住羊羽,她感覺到他在劇烈地戰抖,他的身體似乎正在散架,正在開裂。她驚懼地環抱住他,喊著他的名字,羊羽,羊羽。

    羊羽掙扎著坐起來,摁亮燈,他的眼中沒有淚水,澄淨得像一泓深澈的湖水。羊羽下了床,去拿了根毛巾來,輕輕揩掉阿蓮臉上的淚痕,說,我想我該去……去帶上他,他需要我,需要一個父親的愛。

    阿蓮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羊羽這話的意思,她尖叫起來,不!然而當她再看一眼羊羽的眼神,她就明白了,他已經做好了決定,這個決定可能存在他的心頭為時許久,誰也無力改變他的決定,那是他愛的權力。阿蓮清楚他的愛有多么深厚和沉重。她一手抓住自己,一手抓住羊羽,痛苦地擺動著腦袋,呻吟道,不……不!

     

    黑夜已深,白昼将近,我们就当脱去暗昧的行为,带上光明的兵器。【罗马书13:11-12】

     

    班車像一片闊大的樹葉似的滑行,售票員老遠就看見了那個男人。他正從拐角處出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售票員就算不看也知道。那個男人會在那面廣告牌前停下腳步,因為那里坐著個瞎眼的乞丐。乞丐拉著二胡,二胡的聲音牽腸掛肚般悠長,尤其是那顫音,像是他苦難生命的變奏。那個男人會伸手從兜里摸出一枚亮晃晃的錢幣,蹲下身子,輕輕投放進老乞丐面前的盒子。

    但是就在售票員開門的那一刹那,她錯過了一個細節。那個男人投放進老乞丐面前盒子里的不是一枚亮晃晃的錢幣,而是花花綠綠的紙幣,一大卷。老乞丐并不知道,他繼續拉著二胡,悠長的聲音沿著地皮彌漫。

    售票員驚奇地發現,這個男人今天的臉上竟然毫無悲傷,他平靜地觀看著沿途風景。她去收取票錢的時候,他沖他微笑了一下。售票員走到司機跟前,在他耳邊小聲說道,看樣子他走出來了。司機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憂慮的說,悲傷就像錯綜複雜的道路,一旦進入它的路口,都只會像迷途的司機,——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簡單。售票員尷尬地笑笑,問,那麼怎樣才走得出來呢?司機拿抹布擦了擦擋風玻璃上的一團霧氣,不置可否。

     

    原來我們不是顧念所見的,乃是顧念所不見的;因為所見的是暫時的,所不見的是永遠的。【哥林多後書4:18】

     

    在前往聚會的道路上,羊羽一直在想著一個問題,悲傷究竟是什麽質地的?流質的?還是固態的?一定如同黑鐵般堅硬。對,是的。在過去的那些時日里,它就像陰霾一樣密實地封鎖住了天空,而且它還會生長蔓延,那鐵質的根系,穿透了所有的時間和空間,就連夢囈和掉落的頭髮,都閃爍著金屬的光澤。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羊羽的嘴角浮出一絲微笑。他的腳步像蝶翼一樣輕盈。他的目光已經可以輕易地穿透那黑鐵般的穹頂,和那聖輝般的陽光對視。

    最後的晚餐。羊羽在心底悄聲說道。他看著眼前的這些朋友們,他們的笑聲和容顏是那麼生動,他們的善良和情誼是這個世界上最聖潔的東西。羊羽輕輕閉上眼睛,他要把這些笑聲和容顏收穫,就像松鼠收穫金色的橡果,他早已在心的一隅,為它們準備了一間密室。接下的路途會很遙遠,可能會有顛簸和泅渡,一定不要把它們遺落。

    看著朋友們熟悉的面孔,羊羽不禁竊笑了起來。因為他很快就可以進入到另外一個熟悉的群落里了。那將是一種怎樣的相會啊。那麼多的同學,朋友,老師,親人……哦,那當然是另外一個世界。

    這個世界存在嗎?毋庸置疑。瞧瞧這個世界,萬物不都是對立的嘛?雌與雄,對與錯,是與非,黑與白,正義與邪惡,光明與黑暗,忠誠與背叛,懷念與遺忘,生與死……哦,生與死。羊羽獨自斟了杯酒,輕輕啜下,辛辣慢慢化解為溫暖,像黑暗中的火柴光劃過。身處的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呢?難以言說啊。既然有這樣的一個世界,那就一定存在著那樣的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是這個世界的對立!

    那麼那又是怎樣的一個世界呢?儘管一無所知,但是值得期待。那裡是光明的,是潔淨的。所有在這裡背負的罪惡都將在那裡被釋放,所有的貪欲和愚昧都會被滌蕩,每個人的夢都很香甜,沒有悲傷和屈辱,只有乾淨的綠葉和馨香的花朵,每個人晨起,身上都會落滿露珠……

    羊羽放下杯子,向每一個朋友告辭。

    以後再聚。以後再聚。羊羽跟每一個人握手,擁抱。他知道,這樣的情景會在朋友們以後的日子里被無數次地記憶,他們一定明白"以後"和"相聚"的含義。

    獨自行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闌珊的燈光難以遮掩浮華和無奈。在街道盡頭,是另外一條黑漆漆的道路。羊羽十分清楚它通往哪裡。他回過頭去,揮揮手,開始了他的長途的艱難地跋涉。他孤單的影子很快被黑暗吞沒,唯獨他的腳步聲,那鼓點一樣的腳步聲,雄渾地響徹在暗夜。無論認識他和不認識他的人,在那個深沉的黑夜,都聽見了,都被驚醒了,那聲音激蕩,雄渾,堅定,閃爍著愛的聖輝。

     

    在黑暗中行走的百姓看见了大光,住在死荫之地的人有光照耀他们。【以赛亚书9:2-3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班車繼續重複著昨天的路徑,從繁華到廢墟,途徑悲淒之地。再從廢墟到繁華,途徑悲淒之地。

    售票員沒有看見那個男人,他沒出現在拐角處。他去了哪裡?售票員問。司機探頭看了看前面的路,路上有兩個橫穿馬路的人,他們的神情倉惶。司機笑笑,說,他一定是遠行了。去哪裡了?售票員問。司機搖搖頭,說,我怎麼知道呢?他會回來嗎?售票員問。司機想了想,說,你想他回來嗎?

    因為無人上車,車子沒做停留。

    那個瞎眼的老乞丐像往常一樣坐在那裡,拉著他的二胡。他的動作有些僵硬,難以抑制地顫抖,以至於不停地發出顫音。他深陷的雙眼,滾落出兩行渾濁的淚水。大概只有他那匍匐前行的琴聲,才明白他的淚水為何而流……

     

    因为我活着,你们也要活着。【约翰福音14:19】

     

    一個叫安昌河的作家,正在以懷念之名,以敬仰之名,寫一篇名叫《上翔》的祭文。上翔一詞,有兩個釋義:谓凤鸟飞鸣于空中;指飞升。這兩個釋義他都很喜歡。屋子里飄響著那悠婉的《風居住的街道》,隨著樂聲,他冥冥中看見了羊羽……

    羊羽穿越廢墟,他看見了他,他的孩子。他慢慢向他走去。孩子站起來,看著他,父親。

    孩子說,我在等你。

    父親說,我知道,孩子。

    孩子說,我知道你會來。

    父親說,我知道,孩子。

    孩子說,媽媽呢?

    父親說,在後面,孩子。

    孩子說,伯伯呢?

    父親說,在後面,孩子。

    孩子說,我的那些叔叔阿姨呢?

    父親說,在後面,孩子……

    孩子伸出手。羊羽輕輕抓過來,握著。孩子的手溫暖柔細。羊羽感到心醉,他知道,從今往後,他們再也不會分開。父子倆慢慢地向前行走,他們一點也不急,他們有的是時間,他們獲得了永恆。

    電話聲響起,安昌河揩去眼角的淚水,說,是乙二嗎?乙二說是我,你看見了嗎?乙二的聲音哽噎。安昌河說我看見了。乙二說我也看見了,阿蓮也看見了,他們都看見了。

     

           2009年7月29日下午/馮翔百日

     【請毋轉帖/如實在需要,請告知】

     

     

    July 10

    “雾里青茶小说大赛”参赛作品----雾里青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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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里青传奇

    安昌河

    ◎雅贼

    自二十岁出道以来,雅贼已经在贼路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从来没失手过。这是因为雅贼的手段和别的贼很不一样。别的窃贼一旦听说哪里有值钱的玩意儿了,恨不得翻墙打洞,马上揣进自己的腰包。雅贼从来不,他会精心策划,仔细准备,不惜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此外,雅贼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瞧冷门,他从来不在金银珠宝上下功夫,——他称这些东西为俗物。

    这一回,雅贼瞄上的是一罐子茶叶。

    为了这罐子茶叶,雅贼可是做了长达半年的准备,他天天泡在图书馆和博物馆,研究,揣摩,制定了详细周密的计划,志在必得。

    雅贼终于准备好了,他把行动选择在一个午后。他穿了件夹克,戴着副水晶眼镜,拎着个公文包,很像老师。然后打车来到一处位于郊区的幽静的小院,摁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老先生。老先生童颜鹤发,清癯面庞,两眼炯炯有神。这陆老先生,是有名的茶叶收藏专家。雅贼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紫砂罐,恭敬地说,“冒昧前来,是因为我得了一罐好茶,特来请陆老先生品鉴。”说着雅贼揭开紫砂罐,一股清幽茶香溢出。

    陆老先生的茶室在后院,室内摆设着几件古董,室外则是满院梅兰竹菊,一条清澈小溪穿院而过,几只小雀蹦跳鸣啭,轻风徐过,清幽淡雅,犹如身处深谷空山。

    陆老先生吹燃炭火,架上铜壶,开始煮水。水滴在火焰的炙烤下,发出嘶嘶声响。少顷,水便沸腾开了。陆老先生拿了紫砂大壶,搁进茶叶,候汤发茶,很快,清馨茶香袅绕,顿觉春色满园,令人心旷神怡。

    陆老先生提起茶壶,给雅贼斟满一杯,再自斟一杯,浅尝一口,陶醉般回味许久,这才搁下茶杯,看着雅贼,“高山云雾出好茶,千金不换雾里青。此茶出自秋浦,采自今年谷雨日清晨,是极品中的极品。这般好茶请我,怕是另有所图吧。”

    “实不相瞒——我是为三百年雾里青而来的!”雅贼打开公文包,亮出雪亮的匕首,“请陆老先生拿出你珍藏的三百年雾里青,不要节外生枝。”

    “我这里有古玩玉器,你拿几件走吧,到市面上怎么也值十万八万,为什么一定要茶叶呢?”陆老先生平静地说道。

    “因为我知道它的价值!” 雅贼嘿嘿笑道。

    “你既知道,不妨说来听听。”陆老先生拎起茶壶,自斟一杯,慢慢啜饮。

    雅贼告诉陆老先生,他是从一则新闻上看到雾里青价值的。1745年瑞典当时最先进的远洋商船哥德堡号,历经种种磨难第三次从中国远航归来,却在进入哥德堡市的港口时,不可思议地触礁沉没。而在1984年打捞沉船哥德堡号,竟然从沉船上打捞出了茶叶。茶叶出自池州,名叫雾里青,在海水中浸泡两百多年,居然香气依存,美味依然。从此,雾里青名扬天下。

    雅贼上一单买卖的雇主是位很喜欢饮茶的人,他表示,如果雅贼能给他搞到上百年的雾里青,将以天价购买。雅贼动了心思,开始费尽心机调查,终于,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位茶叶专家。

    “去年的四海茶叶品鉴会上,一位神秘的客人拿出了一罐雾里青展示,宣称这罐茶叶有三百年历史,只可惜当时很多人都觉得那是噱头,是炒作,没引起足够的注意。” 雅贼得意地笑着说,“但是这事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查过航班记录,宾馆入住记录,还有保险公司记录,以及会议报道的签名。那个神秘的客人,就是你!——陆老先生。”

    陆老先生给雅贼斟满茶水,轻轻叹息一声,说,“咳,这样的情形下见面,也算一种缘分啊,来,你暂且放下邪念,安静坐下,与我好好吃一杯茶,说说茶事。”

    瞧这情形,这陆老先生已经放弃了抵抗,那罐茶叶基本已是瓮中之鳖,雅贼也不急了,说道,“我虽是贼,却也懂得茶道,与你吃茶,想也不亏。”

    陆老先生皱起眉头,看着雅贼,“一花一世界,一茶一春秋。你是不是懂茶道,还是先听我说几件茶事吧。”

    ◎吼茶

    “吼茶一盏,白银十万”,说的是吼茶的珍稀。在池州,唯独石台人称茶王的陆翁能制出此茶,但是产量极少,每年多不过三斤,少则几两。

    池州多峻岭,那些用以制作吼茶的茶叶,出自崖茶树。崖茶树生长在悬崖绝壁,只靠雨露存活,所以树龄千年,树干也不过酒杯粗细。

    每年春分过后,万物复苏,花草树木都开始绽放嫩芽。此时,陆翁就背着一大口袋上好的蜜酥果子进山了,到清明才下来,怀中揣着的,就是那鲜嫩的崖茶。陆翁是怎么采得崖茶的,一直是个秘密。因为那悬崖峭壁,人根本无法靠近,曾经有人在身上捆了绳索,要垂下山崖去采那茶叶,结果粉身碎骨。

    既然“吼茶”如此珍稀,如此名贵,都叫谁喝了?还能有谁,皇帝。陆翁当然不可能直接跟皇帝做生意,他有个中间人叫陈翁。陈翁在京城开有最大的茶叶行,一半的生意都是跟紫禁城做。陆翁和陈翁是世交,生意往来可以上溯到两人的祖父那辈。

    每年谷雨时节,陈翁都是轻车快马飞驰而来,拿了新出的“吼茶”就走,等到夏至再把银钱送来,同时还带来皇帝的赏赐。

    这一年过了夏至,又过了立秋,却还不见陈翁把银钱送来,更不见皇帝的赏赐。陆翁心想莫不是陈翁出了什么事,就赶到京城,还真听说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陈翁的茶叶行已经关门。

    陆翁找到陈翁的府邸,通报了姓名,谁知道竟然被下人轰了出来,而且还受到一顿责骂,说他是“奸诈之辈”。受了骂,陆翁感到十分窝囊,自己世代生意人家,将那“童叟无欺”、“货真价实”、“诚实守信”当作金子打的颜面。如今竟然被人这般辱骂,心中愤恨难平,于是高声喊叫,求见陈翁,要他给个说法。

    门开了,一老仆出来,回话说陈翁陈老爷已经不在了,见不着了,请他回去。

    “不在了?”陆翁惊愕地问。

    “陈老爷已经被你的那吼茶害死了!”老仆说着,泪如雨下。

    陆翁惊得差点跌倒在地。老仆人告诉他,陈老爷将吼茶带回京城后,赶紧送往皇宫。皇帝得知吼茶到了,欣喜得很,叫赶紧沏上来品尝,谁知道才一入口,皇帝就将茶盏摔了,怒斥道,“我也算是你的大买家、老主顾了,给你万两白银,你竟用这等草茶野茶来欺瞒!咳,只可惜你祖辈的金字招牌,被你毁了!”

    回到家中,陈翁亲自沏了一盏吼茶,品尝了一口,就哀叹不止,当日夜里就自尽了。

    陆翁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池州,一场大病,半年后方愈……

    眼见春分将至,采制吼茶的时节快要到了,陆翁去了池州宏盛糖果铺子,要定制三十斤上好的蜜酥果子,春分那日要。

    春分到了,见陆翁没有来取蜜酥果子,宏盛老板就亲自送了过来。见宏盛老板亲自上门,陆翁叫人摆下酒菜,说要与宏盛老板好好喝几盅。

    连着几壶酒,宏盛老板见陆翁还没有停壶罢盏的意思,心想陆翁这人怎么成了贪杯之徒了?不禁担忧起来,“老兄,你明日可还要上山采崖茶的啊,今日喝这么多,就不怕误事么?”

    “咳!”陆翁叹息一声,“没了猴子,我还采什么崖茶啊!”

    “你说什么?”宏盛老板大惊。

    陆翁只是叹息。

    在池州,只有宏盛老板知道陆翁制作吼茶的秘密。吼茶,其实它的真正名字应该叫猴茶,因为这茶叶都是猴子采摘下来的,因为猴茶不好听,就叫了吼茶的名。宏盛老板之所以知道这个秘密,是因为陆翁每年都要从他那里购买很多蜜酥果子,拿上山去喂猴子。也不知道从陆翁的哪一辈祖宗起,他们和猴子做起了生意。——从宏盛那里购得上好的蜜酥果子,拿去喂那些猴子,作为交易,那些猴子在每年清明谷雨两个时节里,为其从悬崖峭壁上采摘崖茶,这世世代代下来,就成了铁打的契约。

    “现在这契约毁了!”陆翁叹息说,不知道那些猴子怎么了,去年清明谷雨两个时节给他采摘的茶叶里面,几乎没有崖茶,都是些平常的草茶,野茶。因为他太相信猴子,所以制作出来也没品尝,就卖给了陈翁。陈翁因为太相信他,也没查验货色,就送往了皇宫。皇帝是位吃茶的高人,也一直在吃吼茶,所以一吃就吃出来那万两白银购买的吼茶,不过是野茶草茶,以为陈翁故意欺哄他,当堂一顿训斥。见自己祖传的“诚信”招牌悔于自己手中,陈翁愧疚难当,自杀身亡。

    说到这里,陆翁看着宏盛老板。宏盛老板坐如针毡,满头大汗。陆翁叹息一声,斟满酒杯,邀宏盛老板共饮,宏盛老板端着酒杯,那手颤抖不已,酒撒了一桌子。

    “我想那猴子虽为畜生,但是深知交易之公平,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绝无奸诈之心,更不懂短斤缺两,坑蒙欺骗。它们之所以给我野茶草茶,必定是我什么地方没做对……或者是,货当值价?”陆翁盯着宏盛老板,从他送来的蜜酥果子里抓出一把,放在桌子上,拈起一粒,塞进嘴里,嘎巴嘎巴地吃起来。吃完,说道,“我父亲死的时候,一再嘱咐我,和猴子交易的蜜酥果子,一定要在宏盛购买,因为只有宏盛的蜜酥果子才最为正宗,不会搀假,咱们两家多年的生意交道,却毁在你的手里啊!”

    宏盛老板听到这里,长声悲叹,潸然泪下。他爹在去世的时候,专门将他叫到跟前,不仅告诉了他制作蜜酥果子的秘法,还说了做生意的绝技:诚信!说只有诚信,才可能使宏盛的金字招牌永远铮亮,使得宏盛的生意,千秋万代下去。

    “制作蜜酥果子的方儿,我也知道一些,必须是上好的蜂蜜,上好的花生仁、核桃仁、芝麻……可是你为什么……”陆翁捂着胸口,感觉到心中一阵疼痛,犹如刀搅,这疼痛让他说不出话来,扶着桌子,只是喘息。

    “我只道你是拿去喂猴子的,而且当时上好的蜂蜜和花生核桃价格太贵,就换作了普通原料,以为那不过是猴子嘛,不会计较。咳,没想到啊!没想到啊!”宏盛老板捶胸顿足,悔不当初。正这时,陆翁从怀中抽出一把刀子,猛地一下刺进胸口。宏盛老板大惊,忙上前将他抱在怀里,哭泣道,“你这是为何啊?”

    “这是为何?”陆翁惨淡一笑,断断续续说道,“只因你贪图一时的小便宜,毁了猴子、你、我、陈翁四家世代相传下来的铁打的契约,毁了吼茶。吼茶都没了,我留下条性命又怎么苟活?”

    讲到这里,陆老先生端起茶盅,自顾自地品起茶来。

    “完了?”雅贼问。

    陆老先生“唔”了声。

    雅贼整个人就像傻了似的,好半天才从故事里抽出身来,不好意思地笑笑,也端起茶盅,送到嘴边又放下,意犹未尽似的问道,“那个叫陆翁的死了吗?”

    “死了。”陆老先生说,“宏盛老板也死了,他从陆翁的胸口抽出刀子,对自家的胸口也来了一下子……”

    “这……这是为什么呢?”雅贼牙疼似的吸了口凉气。

    “你说呢?”陆老先生两眼直勾勾地看着雅贼。

    雅贼有些茫然。

    陆老先生沉吟片刻,说,“我再给你说一件吧。”

    ◎太平茶

    解放初期,池州的峻岭中盘踞着一股土匪,为首的是一个绰号叫大茶壶的人。大茶壶从一个浪迹江湖的杀手起家,随后拉枪杆,占山头,短短十多年间,就啸聚了两百多号匪盗。

    负责池州剿匪的是解放军二十五军一位叫陆虎的营长。别看陆虎年纪轻轻,却早已身经百战,积累了丰富的作战经验,因此,大茶壶和陆虎才一交火,就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不过这大茶壶也不是等闲之辈,第一仗吃了大亏后,就学聪明了,解放军兵多将广,敢打敢拼,硬碰硬是行不通的,既然惹不起,那么还躲不起吗?大茶壶就带着他的人马,依仗对池州地形地貌的熟悉,开始跟陆虎捉迷藏。这还真叫剿匪部队大伤脑筋。他们往往是侦察到大茶壶的行踪,刚一赶奔袭过去,大茶壶就溜了。而他们刚一撤退,大茶壶就又返回来了。可没等他们追过去,大茶壶就又跑了……

    “这不是有点像猫捉耗子的游戏吗?”大家感到又气又恼。

    “我有妙计!”陆虎笑眯眯地举起手,伸出一根指头,“一个字,撵!现在是比腿快的时候,咱们要撵得他睡不好觉,吃不好饭,撵得他惶惶不可终日!大家可别小看这个撵字,这里头可是有大文章的哟!”

    战士们将靴子换成轻便的草鞋,将随身携带的粮食全部换成熟食,开始对大茶壶穷追不舍。轻便的草鞋很适合山路行走,熟食省去了埋锅造饭的时间,这一下可把大茶壶撵得够呛。他们往往是才一落脚,就听见后面传来枪声,只得赶紧起身逃跑。跑一阵子过后,以为把解放军甩开了,正想稳住脚跟,要埋锅造饭好好吃一顿,歇一歇,可屁股还没挨地,又传来枪声……

    大茶壶被撵得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他除了闻风而逃,还能怎么着?解放军个个都是神枪手,有一回几个兄弟腿慢一点,就被追上来的子弹打爆了脑壳。因为撵得急,撵得紧,大茶壶的手下有好些个受不了,不是逃跑,就是投降,最后跟在大茶壶屁股后面继续逃命的,只有不到一半的人了。

    “这个撵字还真有文章,就这么撵来撵去,就要把大茶壶的队伍彻底撵垮了,要是再撵撵,咱们就可以揪住他的短尾巴了!”战士们来了劲,准备加快步伐,撵紧一点。

    “现在咱们得放慢点步伐了。”陆虎微笑着告诉战士们,“我们不把他撵急了,狗急了都要跳墙呢。我们要像文火炖老狗一样,不紧不慢地撵他。”

    这一天,陆虎率领战士们撵到一个山窝里。看光景大茶壶才刚刚从这里仓皇逃离,因为有一口铜壶下面燃烧的柴禾还没熄灭,飘忽着小小的火苗。在那个火堆旁,是一个大块光洁的石头,上面摆着几个碗,碗旁边是个竹筒。

    “营长,看光景大茶壶才跑不远。”一位姓赵的连长前来请命,“请营长批准我们,让我们一鼓作气撵上他们,剿灭他们。”

    “不急不急,先喝茶,先喝茶。”陆虎呵呵笑着,往火堆上添柴。熊熊的火苗舔着铜壶,有水溢出来,发出吱吱的声响,腾起袅袅水气。

    “营长,都这节骨眼上了,你怎么还有心思烧茶喝呢?”赵连长是个炮仗性子,大声嚷嚷起来。

    “你叫唤什么,坐下!”陆虎一把将赵连长扯到身边,拿起根柴棍,轻轻敲打着铜壶,“你知道这铜壶什么来历吗?”

    “不知道。”赵连长气咻咻地说。

    “这可不是一般的铜壶,紫铜的,可是件好东西,怕有好几百年的历史吧。”陆虎说着拿起一旁的那个竹筒,倒出一些茶叶来,放到赵连长鼻子边要他闻,“来,闻闻这茶怎么样?”

    “我不懂茶,我只知道打土匪!” 赵连长气冲冲地说。

    “你不懂,我懂。‘三月寻芳半醉归,柴门响动竹常开。秋浦万里茶人到,笑说仙芝嫩蕊来。’知道这诗谁写的么?南宋大诗人陆游,他的这首诗写的就是这个茶,这个茶的名字就叫嫩蕊,也叫雾里青。你现在知道这茶不一般了吧。那么你再想想,这百年的紫铜茶壶,再加上这名茶‘嫩蕊’,它们跟大茶壶有什么关系呢?”陆虎笑呵呵地看着赵连长。

    赵连长看看铜壶,又看看陆虎手里的茶叶,他还真想不出这两样东西和大茶壶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得很!”陆虎取下铜壶,铜壶的水已经开了,他倒了些开水,将那几个碗再清洗一遍,然后倒入少许开水,凉在那里。过了一会儿,陆虎取出茶叶,每个碗里搁了一小撮,提起茶壶,将热气腾腾的开水缓缓注入,只见那些茶叶像绿色的鱼儿一样在碗中飞舞,飘扬,很快就荡漾开了一碗莹莹的翠绿。随着袅绕热气,一阵沁人心脾的茶香四溢开来。赵连长不禁抽抽鼻子,吞了口唾沫。

    陆虎告诉赵连长,这个大茶壶,原来在石台一家茶馆做茶博士,对于如何吃茶很有研究,因此才得了个绰号,大茶壶。有一天,这家茶馆来了个卖唱的姑娘,生得貌美如花,歌声像百灵鸟一样动听。歌声招来了当地的土霸王,这个土霸王平日里是一滴茶水也不吃的,对茶更是狗屁不通,可自从见了那卖唱姑娘的美貌之后,就天天往茶馆里钻,钻进来就往那姑娘身边凑,不规矩,耍流氓。这可把大茶壶气坏了,但是碍于这土霸王的势力,再大的怒气也只好忍着。这一天,那土霸王又来了,大概是喝多了,进来就揪住那卖唱姑娘要使坏。大茶壶忍无可忍,抓起大茶壶就对着土霸王的脑袋一阵猛砸,把个土霸王砸成了一堆肉泥。惹了祸后,大茶壶就逃离了石台,开始浪迹江湖,后来入了绿林,做了土匪。

    “这么多年来,这个大茶壶有个习惯一直没改,就是喝茶。”陆虎说着端起茶碗,递给赵连长,赵连长一饮而尽,真是畅快,清香满口,神清气爽。

    “既然好喝,来,再吃一碗。”陆虎再给赵连长递上一碗,赵连长还是一口干了。放下碗,赵连长啧啧赞叹,说这茶叶真好,他这喝不来茶的都觉得味美。

    “怎么?你还想来一碗?”陆虎问。

    “不还有一碗吗?咱们不喝,未必还给大茶壶这家伙留着?”赵连长说。

    “是给他留着的。”陆虎微微一笑,说,“根据我的了解,大茶壶对于喝茶十分讲究,而且不管吹风下雨,也不管天摇地动,每天都要喝。不过自从被我们撵来撵去后,他就没机会喝茶了。这不,刚刚准备烧水,我们又撵来了,还把他的宝贝茶壶给撵掉了。既然他这么长时间都没喝过茶水了,你就给他留一碗吧。”

    赵连长想想,明白了陆虎的意思,说,“光留碗茶没意思,我来给他留首诗吧。”说着,赵连长捡起块炭头,在一旁的石壁上写道:“当土匪没得前途,当土匪没得茶喝。放下武器下山回家,天天喝太平茶。”想了想,赵连长又在后面加了两个字,“管够!”

    陆虎看着石壁上的诗,哈哈大笑,拍拍赵连长的肩膀,夸赞道,“好诗,好诗!”

    说到这里,陆老先生突然停住了,他拿起紫砂大壶,将里头的茶渣倒进一旁的花盆,重新吹燃炭火,架上铜壶,开始煮水。

    “后来呢?”雅贼问道,“那个大茶壶,他喝了陆虎留给他的茶了吗?”

    陆老先生点点头,说,“大茶壶不仅喝了那茶,也看见了赵连长题在石壁上的诗。他默默无语地带着他的队伍下了山,向解放军缴械投降——”

    “为什么会这样?”雅贼诧异地问。

    “他做土匪是为了过安逸的日子,但是被撵得连口茶都喝不上,做土匪还有什么意思?”陆老先生笑笑说,“茶道即人道,大茶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雅贼怅然若失。

    陆老先生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个罐子,“这是我秘制的醉茶,难得你这么平心静气听我说茶事,就请你品尝品尝吧。”

    “我不想喝茶了,也不想听你的茶事了,我想我该拿三百年雾里青走人了。”雅贼站起来不耐烦地说。

    陆老先生就像没听见,候汤,沏茶,然后斟满两杯,端起一杯,品尝一口,微闭双眼,陶醉在茶香里。过了一会儿,睁开双眼一看,见雅贼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匕首正要发火。陆老先生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个“请喝茶”的手势。

    “我没功夫跟你磨叽了,陆老先生,赶紧给把茶叶给我。”雅贼掂掂匕首。

    “花开千家树,茶度有缘人。”陆老先生微微一笑,“既来之,则安之,为什么不再吃一杯茶,听我说说茶事呢?”

    雅贼发气似的坐下,把匕首拍在桌子上,“好吧,我再吃一杯茶,再听听你的茶事。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只一件茶事,听完我就要拿茶走人!”

    ◎人泡水

    八十年代,石台福田茶厂厂长董师傅在办公室被残忍杀害。现场除凶手遗留的一张黑巾外,再无任何痕迹。当地刑侦大队经过三个礼拜的艰苦努力,没找到半点侦破线索,为此,他们向上级请求帮助。经过反复思考,省厅决定请刑侦专家陆教授出山。

    被害人董师傅年近七旬,是石台远近有名的茶艺师。凶手似乎并不是为了图财害命,因为董师傅的办公桌里,刚刚收到的五万元货款原封不动。所以当地刑侦大队一致认定,这是一起仇杀。不过陆教授可不这么认为,在经过实地勘察后,他得出的结论是抢劫杀人,而且凶手和董师傅还很熟。大家问陆教授为什么这么认为,陆教授笑而不答,只说他可在一个礼拜内缉拿到凶手……

    第二天,石台最大的茶馆仙寓楼里出现了一位陌生客人,一进茶馆,就要茶博士拿出最好的雾里青。茶博士拿来了刚刚才出锅的明前炒青,才一试水,这位客人就说不好,茶出自明前不假,只是青没杀好,味涩不正。茶博士又换了明后烘青,一试水,这位客人又说不好,烘时火大了三分,茶味不纯。茶博士换了谷雨焙青,试水后,这位客人还是摇头,“一芽一枪,青翠多毫,汤色清澈,根根匀齐,可是味醇而不厚!”

    “这些可都是咱们石台最好的雾里青,古时的皇帝还没喝上这么好的呢!”茶博士恼了。

    “如果说这就是最好的雾里青,那么它也就真是徒有虚名了。”那客人叹息道。

    这话叫那些吃茶的茶客们窝了一肚子气。这人是怎么啦?这仙寓楼可是石台乃至整个池州都有名的茶楼,卖的可都是正宗的石台雾里青,人家茶博士拿出的也都是顶级好茶,你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一会儿说火大,一会儿说火小,还拿这样的话来糟践,这不摆明了是寻麻烦吗?

    那客人站起来拱拱手,笑道,“各位莫怪我言语莽撞,我先自报家门,在下姓陆,某大学教授,自三岁开始饮茶,早晚三盏,天下名茶尽煮壶中,今天来石台,是想见识一下真正的好茶。”

    “天下名茶尽煮壶中?你真是好吹牛!”石台年纪最大的茶客水大爷嗤笑道,“你可知石台名茶遍地,藏龙卧虎?”

    “不尽然不尽然。”陆教授摆摆手,“得拿事实说话。如果各位认为我是吹牛,可以考我。不管你拿什么茶叶来,我只消一看一闻,就能给你报出它产于何时何地,有何优劣。”

    “当真?”水大爷站起来,“倘若你输了怎么办?”

    “倘若我输了,退步出石台。” 陆教授道。

    这事很快传遍了整个石台城,大家都跑到仙寓楼来围观。因为这涉及到石台雾里青的声誉,所以很多人都拿了各自珍藏的茶叶,要考考那嚣张狂妄的陆教授。

    一位茶客拿了个铁罐,送到陆教授跟前,陆教授打开盖子只一瞧,一闻,随口就说,“这茶非石台所出,乃四川安州的龙安骑火,去年的明前烤青茶,青煅过了,味道寡淡。”

    那位茶客佩服地点点头,让身给了另一位。

    “这位朋友的茶出自仙寓山,是三年的陈青,无论制作工艺都算得上乘,只可惜天不作美。” 陆教授拿起罐子闻了闻,“古人云,高山云雾出好茶,山谷水汽蒸腾而成云雾,造就了云雾茶独特的品质。只是三年前这些茶树萌芽的时候正赶上旱春,云薄雾淡,天不作美,所以,这茶只算得好茶,却非上品。”

    听的人不禁啧啧称奇,开始对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刮目相看。

    水大爷并没送来茶叶,而是送来一杯清茶水,他要陆教授通过这杯清茶水,说出茶的由来。

    “这不难。” 陆教授接给茶杯,轻啜了一口,再看看汤色,自信地说,“这茶同样出自仙寓。据我所知,极品雾里青的茶树只生长在千米以上的高山崖壁,与闲草野花伴生,因而受到植物花香的浸润,香鲜爽而持久,味醇厚而含甘。而这茶,却出自千米以下的人工茶园,所以少了那分自然醇正。因此,这茶虽然算的上品,却非极品。”

    “你三岁饮茶,我五岁试水,七十五年来天天泡在茶水里,却还没见过你这样的高人,真是佩服得很啊!”水大爷由衷地赞叹。

    这天晚上,陆教授回到旅店。就在陆教授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陆教授一阵欣喜,自己等的人终于来了。

    来者是位中年人,戴着副眼镜,自称是石台中学的老师,因为爱喝茶,人称“人泡水”,一直致力于茶道研究,今天听说了陆教授斗茶的故事,觉得很新鲜,所以冒昧前来,想和陆教授讨教讨教。

    “以茶会友,以茶会友。”陆教授客气地将人泡水请进来。

    刚一落座,人泡水就从包里拿出个小罐子,递给陆教授。

    “这茶和我今天下午品鉴的那位水大爷的矮山雾里青没什么区别,只是年代久远一点,为七年雾里青陈茶。”陆教授看着来人,笑笑说,“你深夜至此,我还以为拿了什么宝贝呢。”

    “那么你看看这茶呢。”人泡水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茶叶。

    陆教授接过那点茶叶,仔细瞧了瞧,然后又闻了闻,还是琢磨不准,就烧了水,沏了一杯,闭上眼睛慢慢品尝,回味,琢磨,许久,才睁开眼,一脸惭愧,“真是对不起啊,我不知道这茶这么稀罕,如果知道了,怎么也不敢尝它啊!”

    “不碍事,不碍事。”人泡水大方地说。

    “这茶乃失传的吼茶,为石台著名的茶王陆翁所制,因为珍稀,得到它的人从来都舍不得品尝,迄今怕已被珍藏了三百年。”陆教授取出随身所带的箱子,从中拿出一罐茶叶,“这是我秘制的茶叶,既然你请我喝了三百年雾里青,我也不应该吝啬,来,来,难得如此清净夜,吃两杯茶,说说茶事。”

    人泡水不好推辞,也很想品尝那秘制的茶叶什么味道,就坐下了。

    一杯茶下肚,陆教授谈起了他刚刚听说的最近发生在福田茶厂的凶杀案。陆教授说,根据他的推断,这凶手和那董师傅是熟人,而且不是大家传言的所谓的仇杀,是为了图财。

    “不是听说那柜子里头的好多现金都没动么?怎么会是图财?”人泡水纳闷地问。

    “来,再吃一杯,慢慢听我说。”陆教授端起杯子,请吃一杯茶后接着说道,他之所以这么断定,第一,现场遗留的黑巾,是凶手的蒙面之物,如果是陌生人,何以蒙面?而凶手不取现金,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再说他要的也不是现金。

    “那是什么?”人泡水问。

    “茶。”陆教授说,其实他和董师傅之前有过交道,而且知道董师傅制作雾里青的工艺师承的是茶王陆翁的技法,虽然那茶叶不是猴子帮忙采的悬崖峭壁的野茶,但是茶味却十分上乘。“而且我还知道董师傅珍藏有一罐陆翁亲手制作的吼茶。就是这罐吼茶,为他带来了杀身之祸。”

    人泡水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像是病了。

    ◎结尾

    说到这里,陆老先生突然住嘴,伸手为雅贼斟满茶杯,请他喝茶。

    正在关键时刻,雅贼很想知道结果,“人泡水怎么会脸色苍白?难道他是凶手?”

    “是的。”陆老先生点点头,“那个董师傅和人泡水本是好朋友,一天喝茶,他向人泡水说了自己珍藏有一罐三百年雾里青,人泡水就此起了要图谋的歹意。”

    “陆教授怎么知道通过茶就能引出杀人凶手呢?”雅贼不解。

    “陆教授从那张黑巾上,嗅出了浓浓的茶味,由此断定凶手是一位好饮之人。而那个凶手虽然怀里抱着抢来的雾里青,却不确定它是不是有三百年历史,内心充满了疑惑,他很想要找个权威肯定一下。”陆老先生看着雅贼,“所以他自投了罗网。”

    雅贼被陆老先生的眼神盯得不寒而栗,结结巴巴地问道,“那么那罐三百年雾里青呢?”

    “在我这里呢。”陆老先生笑笑说,“案件告破,物归原主,董师傅的后人为了酬谢我,把它送给了我。”

    “你是?”雅贼看着陆老先生,猛然醒悟,抓起搁在桌上的匕首。

    “是,我是。陆虎陆营长是我,陆教授也是我。而那位制作吼茶的茶王陆翁,则是我的先人。”陆老先生看着雅贼,笑眯眯地问,“你知道人泡水是怎么被我捉住的吗?”

    雅贼摇摇头。

    “他喝了我的三杯醉茶,醉成了一堆烂泥。”陆老先生指着雅贼,“那么你呢?你喝了几杯?”

    雅贼伸出四根指头,指头还没伸直,就扑通一声栽倒地上,也成了堆烂泥。

    陆老先生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