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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09 对于他的死,我心怀崇敬 ——答某报Z记者关于冯翔的若干问
對於他的死,我心懷崇敬 □安昌河 Z:您和冯翔的缘分,开始于何时?什么场合认识的,又为什么能走得特别近? 一直一来,我都拒绝谈论冯翔,我更不喜欢就这件事情跟媒体打交道。我知道你们媒体总是会有选择地根据你们的需要和标准来截取我们的谈话,或者“出于善意”予以修改。出于你一直坚持的真诚,我暂且相信你。 我和冯翔的缘分,其实早在我学习写作的时候就开始了。可以追溯到2000年左右,那时候我在网络上写东西,他在后面跟帖,说自己是北川人,很喜欢我的文章等等。我还记得他有个网名叫“冯翔雪莲”。后来绵阳作协在北川搞笔会,我们就一见如故了。他欣赏我,我喜欢他,我觉得他爽直,干净,利落,骨子里有股狂劲,没有我们文学青年惯常的那般唯唯诺诺和虚腔假调。 Z:地震之前,您说到他在你的煽动下开始了长篇小说《策马羌寨》的创作,那是什么时候?能说说具体的故事吗? 那是2007年冬天,临近腊月了。为了缓解创作压力,我和绵阳作协两位朋友驱车前往北川。当天晚上我们受到了冯翔的热情款待,先是喝白酒,然后又喝夜啤酒,这一回我跟冯翔谈了很多话。很自然地,他谈起了他的一部已经开始了小说,名字叫《袍哥人家》。他原来是准备写成一部中篇小说的。这部小说描写的是以北川几个羌部落的生存境遇,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向汉人靠拢,甚至引进“袍哥”组织,成立了堂口。然而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很徒劳,汉人觊觎他们的财富,而且企图把他们引入战争,用他们的枪口去消灭自己的敌人…… 我听了他的故事简介,我说可惜了。你可能不知道,“袍哥”是我们旧四川乃至旧中国的一个非常奇特的组织,它的社会属性很古怪,很富有传奇色彩。这方面的文学作品并不多,李劼人先生的《死水微澜》就是很成功的作品。我一直也很想写这类题材,我谈了我的很多想法,我建议他写成一部长篇。但是当时冯翔有些不太自信,我说你应该尝试,还说要写就写长的,当前文学期刊很不景气,稿费不高,印数太低,冲击期刊没多大意思。如果写成一部长篇,那么它的厚重将令世人无法忽视。而且更关键的是,他所说的那么多的素材,中篇是无法容纳的。看他犹豫不决的样子,我跟他开玩笑,要他把素材和题材转让给我,我出五千块钱。不过说实话,如果他真愿意,我是求之不得的。冯翔很聪明,他知道自己掌握了个什么样子的宝贝。为了增强他的信心,我给我的一个编辑朋友打电话,把整个构思告诉了她,她很欣赏,希望早点看到书稿。冯翔很激动,表示将尽全力完成这部被我们称之为“伟大的羌民族史诗”的长篇小说。 Z:地震之前,冯翔对家乡的理解是怎样的? 地震之前,冯翔其实跟我们没什么两样,无论是对待家乡,还是对待家乡之内之外的很多事,视线和理解都一样。家乡在他的心目中,因为一直身处其中,太熟悉了,熟悉得都感到单调和腻味了。 Z:5月22日,地震之后你们第一次见面,互诉悲伤。能回忆下具体的情形吗? 大地震之后,我对他很牵挂。要知道地震之前我们一直联系不断,他告诉我小说进展到什么地步了,告诉我《袍哥人家》这个名字似乎不好,打算用“格西潺西”这个主要人物来做书名,随后不久他说他已经想好了,书名就叫《策马羌寨》。这是个好名字。而且他写得非常有感觉,认为自己的作品甚至都可以和阿来的《尘埃落定》比一比。那真是一段非常愉快的日子。我们有很多共同的话题,而且所有的话题都是新的。我鼓励他,欣赏他,他爱戴我,信任我。想想世间友谊,莫过如此吧。 地震后不两天,我联系上了他。他的声音黯哑,告诉我说孩子没了。他还安慰我,要我保重,说等等我们又在一起耍。 跟我见面那天,他刚刚从关里出来,带解放军去营救救灾。他说自己刚刚走了几十个小时的山路。他很疲惫,我们坐在安昌街头,这里刚刚举行了北川四大班子入驻安昌的仪式。他是趁着一点间隙来见我,他还得去接待媒体。 我们见面就拥抱,然后落泪。生离死别喜相逢啊…… Z:你们说起要继续写《策马羌寨》,冯翔有提起过,地震之后,对这篇小说不一样的感觉吗?是否有过和此前不同的修改? 其实大家都知道,我很期望他去搞文学,他的文字感觉好极了,悟性极高,对很多事情都有不同的感悟,想象力也非常不错。他具备作为一个作家的所有潜质。 地震之后第一次见面我就问他小说的事。他说在电脑里。电脑呢?电脑在地震后第二天就被小偷偷了。我很怅惘。他拍拍自己脑壳,说都装在这里呢,再写就是了。没过多久,他打电话来,欣喜地跟我说给哥哥的电子邮箱里发了一份,刚刚复制出来。我说那么你就继续后面的创作吧,抓紧。他确实抓得很紧。 但是这场地震给他的创作带来了除时间不够之外的很多问题。比如说对爱情的重新认识,对灾难的重新审视,对某个人物的重新界定…… 羌民族是一个很伟大的同时也很悲壮的民族,整个民族的发展历史,其实就是一部苦难史。他表示在这部小说里,将加入地震元素。 Z:您觉得,在地震之后,冯翔的变化大吗?你们交心谈过自杀的问题,那是什么时候,他是怎么说的?怎么看待地震之后的生与死? 地震之后冯翔的变化很大。之前他喜欢打打麻将斗斗地主。但是地震之后,这些东西别说摸,他连正眼都不瞧一下。我们聚会的时候,他要么话很多,要么就枯坐一边沉思。那时候我很担心他,担心干出什么傻事来,包括其他很多朋友,都劝他,要他想开。但他总是表现很坚强。那时候他非常主动地跟我谈一些无法回避的问题,就是死亡。地震造成了太多的死亡。亲人的死亡,朋友的死亡,同学的死亡,娃娃的死亡……你根本就无法绕开。而我一直都对死亡非常关注。在和我的谈话中,我感觉到冯翔看待很多事物的视觉发生了变化。他不惧怕死亡。在谈论死亡的时候,他的神情很坦然,语气也很平和。 董玉飞的事情后,冯翔对待死亡的看法,就像你已经了解到的,是很令人钦佩的。他不觉得那是坏事。 因为他的文学修养,他在看待死亡的时候,是与众不同的。他认为死是一种远比生更伟大的存在方式。死亡,不过是从一间房子到另一间房子。与其苟且偷生,还不如一赴黄泉。苟且偷生是耻辱的,一赴黄泉是干净的。 Z:您说过,《策马羌寨》进入修改阶段时,冯翔特别忙了,进度也慢了。关于他的工作,他自己的态度是怎样的?有过许多抱怨吗?那种精神压力,究竟是来自一次次带记者重返废墟?还是官场上人所共知的潜规则? 关于这部小说的修改,冯翔设计了很好的方案。如何加重北川地域特色,如何增强羌民族风情,如何援用山歌,他都做了详细的安排。其实这些工作并不复杂,只要有点儿时间,静下心来,很快就可以完成。但是他就是没办法抽出这点儿时间。或者抽出了点儿时间,心情却被一些事情破坏掉了。 他对待工作的态度很特别,我也有过这个态度。就是我们把工作跟对待某个人的情感联系起来。在我们的工作和生活中,我们总是被某个领导赏识,因此我们总是尽可能地多干点,干好点,——纯粹出于感激和报答。尽管有过抱怨,但是这种单纯的感恩情怀,致使我们对待工作中的很多事情,还是不遗余力。 工作把冯翔拖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使得他有时候裂变为两面人。他是很讨厌记者的,几乎所有的记者在前来灾区之前,其实都早已想好了他要什么,想好了他这篇报道的主题,想好了他这个稿件的结构,哪里需要哭泣,哪里需要感恩。就像一个导演带着脚本,灾区和灾区的群众包括官员,都得为他的脚本服务,遵照他的要求演。而且更令人恶心和无法忍受的是,许多媒体还策划新闻,违背事实,违背人性,——不是曾经有一家媒体要策划灾区人民感恩捐献眼角膜吗?这让冯翔感到憎恶万分。但是他作为宣传部官员,却又不得不陪着笑脸去陪侍这些记者,带他们进入埋葬自己爱子的废墟,看他们折腾。 因为他的身份,他说了很多不想说的话,很多想要说的话,又能够说出来。这是一种怎样的痛苦?正常的宣泄他都没有权力。 Z:对地震之后这一年的北川,您有什么感觉?从您的博客里,感觉这个县城因灾难成为中心之后,许多东西变得很复杂了。 北川有我的亲人,有我的朋友,我们距离很近。我在安昌镇居住了十年。北川现成到安县安昌镇,不到一小时车程。地震并没有给这段交通造成多大阻隔,但是地震后,援救却相应迟缓。现在很多北川人都感叹,北川本来是可以多救很多人出来的。问题出在哪里?我们不该反思,不该检讨吗? 地震是灾难中心,也是很多人的利益中心。很多纯洁的东西都被这场地震震没了,变味了。曾经有一次他跟我说他差点打人,我问怎么回事。他说回了趟老县城,原本的那些淳朴的乡亲们正在扒窗台,进入到一些单位一些住宅像强盗一样去弄人家东西,冰箱,沙发,见什么拿什么。他不解地追问,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是啊,为什么会这样呢?都是乡亲,都历经了共同的苦难,为什么会这样呢?这个问题不想多谈,令人心痛。 Z:您提到冯翔深夜跟您的电话,密切关注这个社会里的很多黑暗。我想知道,在价值观上,您了解的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他欣赏什么?厌恶什么?喜欢什么?不能接受什么? 冯翔对这个世界怀着深切的眷念,他一直期望很多事情得以改变,他也为之在努力。但是他的力量很微薄。他是一个很干净的人,很多事情像个孩子。见不管的就要骂,就要闹,遇着高兴了就咧嘴呵呵大笑。他不大善于隐藏自己。他曾经看一篇报道,报道说某领导在地震发生后多少分钟就赶到了北川。他破口大骂,说我一直在废墟上,怎么就连他一点鬼影子都没见到?还有,他非常敬重他的领导韩贵钧,韩贵钧提拔过他,他视韩贵钧为恩人。韩贵钧在抗震救灾第一线的表现,一直被他称颂。后来他认为韩贵钧受到排挤,就一直忿恨不平。因此,当韩贵钧工作安排发生变化后,他是非常高兴的。他就是这样简单。很多复杂的事情,在他眼里就是那么简单。工作好好干,好人得好报,北川更美好……但是简单化的愿望之后,却是残酷的伤害。 Z:在您和冯翔交往的种种中,留给您印象特别深刻的故事有哪些?能说说吗? 太多了。他的天真。他的开朗。他的爽直。他的嫉恶如仇。但凡所有美德,我都可以说出一个与他相对应的故事来。我们去泸沽湖游玩,他对同行两位姐姐的照顾,至今令那两位姐姐都感动不已。他对待朋友的真诚,令我们汗颜…… 我有个朋友,跟他吹嘘说跟我多好多好,然后有事情拜托他。他说既然是安哥哥朋友,还说什么呢?就帮忙吧。没过多久,那位朋友大约是想加深他在冯翔心头的重量,又吹嘘跟我多要好多要好。这一回这个朋友吹离谱了,说我曾经有个女人,在他那里藏了几个月,还说他受了欺负,我帮他打回来了。冯翔开始觉得不对劲,说安哥哥不大像那样的人啊。找到我,问我是不是曾经有个女人隐藏在别家,结果弄清楚后,我们哈哈大笑。 Z:您说到冯翔去年地震后酒量大增,春节后又不喝了,因为“下一代”。他是认真考虑过要再要一个小孩的吗?为什么又最终没有呢? 我不认为他是真的想要个孩子。虽然他有很多公开的说法,但是那些说法我都持怀疑态度。他不喝酒,是因为很多朋友都不准他多喝,怕他喝醉了伤害自己。而且他似乎已经在开始做离开这个世界的一些准备了,他只是一直在犹豫,在选择时机。 他确实想要一个孩子,即便是要到了“想墨”,“想墨”又能填补“翰墨”的位置吗?“想墨”的存在意义只是因为“翰墨”的离去吗?“想墨”因为谁而存在?“翰墨”是否就此被遗忘?那么这样的决定对于“想墨”和“翰墨”,是否公平呢?冯翔他不想让因为自己的自私,去给纯真的情感和意义涂抹上杂色。当然,这些都是我的臆想。他从来没给我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尽管我是他的好朋友,他还是很愿意有自己的秘密空间。 Z:您的一个“他杀”,震撼了很多人的眼睛。冯翔的选择,以您对他的了解,您觉得到底是为什么? 许久以来,无数人在向我刺探,他遗书里的那个“您”是谁,我为什么说他是被“他杀”。其实他们都知道。冯翔死于自愿,也死于逼迫。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眷恋,但是这个世界带给他难以言诉的伤痛。 冯翔是一个很宽容的人,但是他却对他的北川乡亲发怒。那些踩踏着掩埋着亲人们废墟前往残垣断壁的房屋里收罗财物的乡亲们,是杀死冯翔的凶手,他无力阻拦,也不想再继续观望下去,他们破坏了他心目中十分之一的美好。 冯翔是一个很真诚的人,但是他却对朋友们的许多索求感到无能为力,甚至厌倦。因为他在北川工作,很多朋友和朋友的朋友,都想借他之便,去北川废墟采风,观瞻,包括诸如工作调动,打听事务,他应接不暇,却又从来不回绝。他的无能为力和疲倦,是他最信赖的朋友们破坏了他心目中十分之一的美好。 冯翔是一个爱岗敬业的人,但是他却对难以调和工作带来的尴尬。他是搞宣传的,也是管宣传的,却没有能力告诉世人许多事件的本来真相。此外还有夜以继日的繁忙和工作压力,机关矛盾,曾经的亲密战友如今的竞争对手的暗中诋毁,等等,他心目中的美好被一点点破坏殆尽…… 他说过,他无力改变世界,但是他有能力改变自己。 时至今日,我依然不肯接受冯翔已死的现实。我觉得他还活着,他不过去了另外一个房间,什么时候门一开,他又会站在我们跟前。在我脑子里,实在有一个场景,他拉着他的儿子,正穿越废墟。对于他的死,我心怀崇敬,我认为那是生命的重新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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